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洛倾颜正将一包新炒的桂花茶放进布袋，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这布袋是她用旧手帕改的，边角还留着那朵梅花，像是母亲无声的陪伴。
她拎起包往外走，脚步轻快。昨夜顾母归还银针的事还在心头暖着，她甚至梦见两人并肩站在桂树下，风一吹，花落满肩。
顾家门口，佣人站在台阶上，见她来了，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姐，太太今早身子不大舒服，让您先别来了。”
洛倾颜一顿，手里的布袋沉了沉。
她没问，也没走。只是把茶放在门边几上，抽出一张便签，笔尖轻轻落下：“听风落花，皆是秋意。愿您安。”
字写得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折好纸，压在茶包下，转身时裙角扫过石阶，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支钢笔。笔身温润，水晶贴着掌心，像含着一口气。她轻轻拧动笔帽，一圈，两圈。
水晶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看清顾母的情绪——不是病痛，是烦，是疑，是被人悄悄塞进耳朵的一句话，在心里生了根。
她指尖发凉。是谁了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想回溯昨日顾家的片段。笔尖刚触纸面，却只泛起一层薄光，随即熄灭。金手指只能回溯她亲身经历的时刻，而那些关起门来的低语，她看不见。
她低头，在“谢谢你”下面写了一行字：“有些风，吹灭灯，也试炼光。”
笔尖顿了顿，又画了朵桂花。花瓣画到第三片，手一抖，断了一角。
她没擦，就让它残着。
傍晚，顾家餐厅灯火通明。
洛倾颜是接到顾逸尘短信才来的：“我妈想你了，来吃顿饭。”
她进门时，顾母坐在主位，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往日冷了些。旁边多了个穿绛红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鬓角烫着卷，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却不达眼底。
“这就是洛？”女人上下打量她，声音甜得发腻，“早听逸尘表姑你温柔贤惠，今儿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
洛倾颜微笑：“您是？”
“哎哟，忘了介绍！”女人拍了下额头，“我是你逸尘哥的表姑，姓林，老家那边都叫我林姨。打看着他长大，疼得跟亲儿子似的。”
顾母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林姨夹了口菜，慢悠悠道：“前两我去庙里上香，碰见一户人家，女儿刚订婚，男方家世好，姑娘却不张扬，连订婚礼都办得朴素。我就想，现在的年轻人，能沉得住气的真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洛倾颜的手腕——那里空着，没戴顾家祖传的玉镯。
“有些人啊，心思太重，送个香囊都要绣‘平安’，图个长长久久，可家里人未必领情。你是不是，表嫂？”
顾母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洛倾颜依旧笑着，夹了块蒸鱼放到顾母碗里：“鱼要趁热吃。”
林姨不罢休：“听你还送了根银针？那可是老物件，一般人可不敢收。表嫂，您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空气凝了一瞬。
洛倾颜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落花：“每片桂花都曾随风飘过庭院，不知落谁家，却都曾香过。”
林姨一噎。
顾母终于开口：“吃饭。”
两个字，冷得像冰。
饭后，洛倾颜起身告辞。她走到顾母身边，从包里取出一包茶，轻轻塞进对方袖袋。
“新炒的，疆秋露白’。”
顾母一怔，没躲，也没问。
洛倾颜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林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孩子，心思真是细。可再细，也得人家愿意接啊。”
顾母没应声。她站在原地，袖袋里的茶包贴着手臂，温温的。
次日清晨，顾母坐在书房，手里捏着那根银针。红绳在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滴凝住的血。
她翻出老相册，一页页翻。年轻时的自己站在桂树下，手里也握着一根银针，针尾系着同样的红绳——那是她母亲传下的，用的是家传丝线，市面上早没了。
她忽然想起林姨昨日的话：“外人送针送香囊，图的可是长长久久？”
可林姨不知道，这针法，这丝线，这红绳的结法，都是顾家老辈女子才懂的。
她抬头看向窗外，桂花树静立，枝头新芽微颤。
佣人进来：“太太，林姐来电，昨儿聊得投机，想请您喝茶。”
顾母盯着电话，没接。
她把银针放进抽屉，锁好。动作很慢，像在封存什么。
洛倾颜在公司加班到般。她合上文件，拿起钢笔，又拧了一圈笔帽。
水晶微光闪烁，顾母的情绪依旧低沉，夹着一丝挣扎，像被什么拉扯着。
她没再写什么，只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手机震动，是顾逸尘：“我妈今没出门，也没见林姨。她……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
洛倾颜回：“不知道。但桂花会落，也会再开。”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沉沉，写字楼的光像碎玻璃撒了一地。
三后，顾家聚。
林姨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穿香槟色长裙的女孩，笑容甜美：“这是我侄女，刚从国外回来，学的是艺术史，温柔又懂事。”
顾母点头，没多看。
林姨拉着女孩坐到顾逸尘旁边：“逸尘，你们年纪相仿，多聊聊。”
顾逸尘面无表情，只问洛倾颜：“茶带来了吗？”
洛倾颜从包里取出一个瓷罐：“炒了三回，才出这味道。”
顾逸尘接过，打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清冽中带一丝甜，像秋夜露水落在桂花上。
林姨皱眉：“这茶……怎么这么冲？”
顾母却突然抬头：“这是‘秋露白’？”
洛倾颜点头：“我在老茶行翻了半个月的记录，才找到配方。炒法按您年轻时的习惯，火候慢，七炒七晾。”
顾母的手抖了一下。
“这茶，三十年没见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母亲走后，没人再会做。”
林姨一愣，随即笑道：“哎呀，表嫂，您可别被哄了。这茶名听着雅，谁知道是不是随便起的？”
顾母没理她。她看着洛倾颜，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在逸尘的旧相册里，看到您年轻时的茶席。标签上写着‘秋露白’，旁边还有一行字：‘母亲所传，不可失’。”
顾母猛地闭了闭眼。
林姨见势不对，忙打圆场：“洛真是有心了。不过啊，有心也得用对地方。像我们家那位，从不打听长辈喜好，只默默做事，这才是真孝顺。”
她侄女乖巧点头：“姑妈得对，太刻意反而显得……不自然。”
顾母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刻意？”
她站起身，从袖袋里掏出那包茶，放在桌上：“你送这茶，是刻意？”
洛倾颜摇头：“不是。”
“送香囊，是刻意？”
“不是。”
“送银针，是刻意？”
“不是。”
顾母盯着她：“那你图什么？”
洛倾颜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图您能多看我一眼，图您能在我喊‘妈’的时候，答应一声。图这个家，能有我站的地方。”
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
林姨干笑：“洛，话可不能这么，还没过门呢，就喊妈了？”
顾母忽然转身，盯着她：“林素琴，你母亲走时，我送了她一罐‘秋露白’。你过，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我没忘她喜欢这口茶。”
林姨脸色一变：“表嫂，您这是？”
“现在，你让我怀疑一个愿意为我翻遍老茶孝为我绣平安、为我送回传家银针的女孩？”顾母声音陡然拔高，“你嫉妒我有儿媳，就罢了。可你不能，拿我的家，当你的棋盘。”
林姨张了张嘴，没出话。
顾母转向洛倾颜，眼神终于软了下来：“茶，我收了。香囊，我也看了。银针……明我教你绣‘团圆’。”
洛倾颜眼眶发热，却笑着点头。
顾逸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林姨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洛倾颜袖口露出的一截手帕，那朵梅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忽然笑了：“好啊，好啊。你们一家子，都记着过去。可有些人，连自己妈留下的东西，都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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