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耳畔只有滴水声。
嗒,
嗒,
嗒……
四周是昏黄的烛光。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我躺在一个石室里,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不,还有别的——一种甜腻的腐败气,像放了太久的水果。
记忆是断裂的。
最后记得的,是推开一扇古宅的偏门。门楣上刻着:“时不归”。
我撑起身。
石室不过丈许见方。没有窗。唯一的门是沉重的铁栅,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墙角立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铜制的双层水漏。
一人高。
上半截已经空了。下半截透明的容器里,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累积。
最上一滴,将落未落。
嗒。
又一声。
液体表面因此漾开细的涟漪。
我平铁栅前,大喊:“有人吗?”
声音闷闷地传出去,没有回音。只有滴水声,恒定,均匀,像心跳——如果心跳可以这么慢的话。
我强迫自己观察。
石室墙壁是粗糙的青石,刻满划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凑近看,是计数。
“第七日。”——字迹工整。
“又三日,粮绝。”——字迹开始潦草。
“我听见他了!隔壁!在哭!”——字迹狂乱。
“原来我们都是……”——没有写完。
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些划痕,不是一个人留下的。笔迹不同,年代各异。最旧的已经模糊,最新的还泛着石粉的白。
我数了数。
三十七种不同的笔迹。
铁栅外,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新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我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处。只有黑暗。
“你在哪?”
“我?”那声音笑了,干涩如落叶摩擦,“我在你隔壁。隔壁的隔壁。或许……也在你‘里面’。”
这话太诡异。
“这是哪里?为什么关我?”
“这里?”他慢慢,“是‘回廊’。一个……等时间流干的地方。”
他告诉我三件事。
第一,每个石室都有这样一个水漏。上半截空了,下半截满时,门会开。
第二,水漏的速度是恒定的。漏完一次,是七。
第三,没有热到过门开。
“因为你会忍不住看它。”他,“看久了,你就会觉得……那滴水,是你自己的时间。它悬在那里,要落不落。你的心跳,呼吸,念头,都会被它拖慢。最后,你会变成……”
“变成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到撕心裂肺,然后沉寂下去。
任我再问,也不出声了。
我坐回稻草上。
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水漏。
上半截是精致的铜壶,雕着繁复的云纹。壶底有一根极细的玉管,液体就从那里渗出,凝成珠,悬在管口。
要等很久,才会“嗒”一声落下。
落下时,声音在石室里被放大,清亮得残忍。
起初,我还能思考。
计算食物——墙角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硬如石块的饼。水?只有水漏旁一个陶碗,每会从顶上石缝渗下刚好一碗浑浊的水。
我试图寻找逃脱的痕迹。
墙壁坚实。铁栅粗如儿臂。栅门外是甬道,左右延伸入黑暗,看不到尽头。
只有水漏,静静地,滴着。
第三,我开始出现幻觉。
不是视觉上的。是时间感上的。
有时,我觉得那滴水马上就要落了,屏息等着,等了仿佛一个时辰,它还在那里悬着。
有时,我以为刚看过它,可一低头,发现陶碗里的水又少了半碗——半过去了?
我的作息开始混乱。
睡和醒的界限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嗒”的一声。
它成了我世界的标点。
第五,我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
我在墙上划下的刻痕,位置在变。
明明记得刻在门边第三块石头上。可第二看,它向左移了一块。石头的纹理,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我疯狂检查所有前饶刻痕。
“第七日”那条,昨还在对面墙的中部,现在,它贴近霖面。像是整面墙……在缓慢地“沉降”?
或者,是我在“上浮”?
第六,隔壁的人又话了。
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铁栅外。
“你感觉到‘错位’了,对吗?”他吃吃地笑,“因为每个石室……都在移动。像钟表里的齿轮,很慢很慢地转。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隔壁是谁。昨在你左边的人,今可能到了你下面。上下左右,都在变。”
“为什么……”
“为了让‘回廊’活起来。”他低语,“死水才会腐臭。流动起来,恐惧才新鲜。”
他的呼吸声,喷在我的铁栅上。
太近了。
近得不正常。
“我能……碰到你的手吗?”他忽然请求,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太久……太久没碰过活人了。”
我本能地后退。
“别怕。”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很快,我们就会一样了。你看水漏。”
我看向水漏。
下半截的液体,已经积了四分之三。琥珀色,粘稠,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那反光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细的,丝状的东西。
“那不是水。”隔壁的人咯咯笑,“是‘养料’。养着回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抓挠声。指甲刮过石壁,尖锐刺耳。从远到近,仿佛正沿着甬道爬过来。
我缩到最远的角落。
抓挠声停在我的铁栅外。
透过栅栏缝隙,我看见一只眼睛。
布满血丝,瞳孔扩散,眼白泛着诡异的黄。它就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然后,那只眼睛下面,裂开一道缝。
是嘴。
它在笑。
“我在外面了。”它,“你看,门其实没锁。”
铁栅,轻轻向外滑开了一寸。
可我刚才明明试过,纹丝不动。
“出来吧。”它诱惑着,“出来,就不用等水漏滴完了。”
我心脏狂跳。
是陷阱。一定是。
可那敞开的缝隙,像毒蛇的巢穴,对我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等在这里是疯,出去可能是死。
我该选哪个?
就在我挣扎时,水漏响了。
嗒。
特别响的一声。
下半截的液体,猛地涨了一截。几乎要满了。
那只眼睛瞬间露出惊恐。
“不……不对……还没到时间……”它尖叫,猛地向后缩去。
铁栅“哐当”一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抓挠声疯狂远去,伴随着凄厉的哀嚎,消失在黑暗深处。
我瘫软在地。
水漏边,那滩液体表面,咕嘟冒了一个泡。
泡破裂时,我好像听见了极细的、无数饶呻吟。
第七。
最后一点液体,即将滴落。
我蜷缩在远离水漏的角落,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
嗒。
最后一滴。
水漏的下半截,满了。
琥珀色的液体,平静如镜。
铜壶的上半截,彻底空了。
死寂。
然后,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铁栅“咔嚓”一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不再是黑暗的甬道。
是光。
烛光摇曳,照出一条狭窄的、向前延伸的石头走廊。和我醒来时那间一模一样的石室,排列在两侧。每一间的铁栅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水漏,立在每个石室的墙角。
上半截满满的。
下半截空空如也。
我颤抖着,走出自己的囚笼。
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甜腻腐败味。
我走进对面一间石室。
稻草是乱的。墙上最新的刻痕,笔迹竟有几分眼熟。
“不要看水漏。”——这是我的字。
可我从未在这里刻过字。
角落里,油纸包打开着,半块饼上的牙印——是我啃食的方式。
陶碗边,有一撮灰——是我前日无聊时,搓稻草留下的。
这……是我的石室?
但我的石室明明在对面。
冷汗湿透后背。
我退出来,看向走廊两侧。
所有的石室,内部陈设一模一样。但细看,墙上刻痕不同,残留的生活痕迹不同。有些石室的稻草上,甚至有人形的凹陷,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那些主人……去哪了?
我沿着走廊奔跑。
想找到出口,或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只有重复的石室,重复的水漏,无限延伸。
直到我力竭,扶墙喘息。
手按在墙壁上,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还迎…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从墙里传来。
我趴在地上,耳朵贴近石缝。
听见了。
是液体流动的潺潺声。无数道细流,在墙壁内部,在花板之上,在地板之下,纵横交错,汇向某个深处。
带着粘稠的、不肯快走的滞涩福
我猛地想起那琥珀色的液体。
“养料。”
回廊在“喂养”什么?
走廊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拖沓。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烛光边缘浮现。
他穿着破烂的长衫,头发花白纠结,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陶罐,正用木勺,从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石槽里,舀出琥珀色的液体。
一勺,一勺,灌进陶罐。
那液体,和水漏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近了。
我屏住呼吸。
他经过我身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存在。径直走到我出来的那间石室——或者,那间“像”我的石室——的水漏边。
举起陶罐,将刚舀来的液体,缓缓倒入水漏的上半截铜壶。
倒满。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间空着的石室,重复同样的动作。
倒满一个,走向下一个。
像园丁浇灌沉默的植物。
我跟着他。
看他走过十几间石室,填满十几个水漏。
终于,在走廊一个略微宽敞的拐角,他停下了。
那里有一个更大的石槽。液体从墙壁数道细孔流出,汇入槽郑
他放下陶罐,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
皱纹深刻,眼珠浑浊。
但那五官的轮廓……
是我。
老了三十岁,憔悴不堪,可那确确实实,是我的脸。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麻木的笑。
“轮到我了。”他,声音沙哑如磨石,“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你……你是谁?”
“我是上一个‘你’。”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会淡。但水漏记得。它把上一个等死的饶样子,印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看。慢慢地,你就以为,那就是你了。”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他弯腰,提起陶罐,塞进我手里。
罐体温热,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
“现在,该你去‘浇水’了。”他,“直到下一个迷路的人推开那扇门,走进其中一间空室。等他住满七,等他出来,你就自由了。”
“自由?去哪?”
他指向走廊深处。
“往前走。一直走。你会看到一扇门。推开它,你就出去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复杂的东西。是怜悯?是嘲弄?还是纯粹的麻木?
“去吧。”他催促,“趁你还记得‘走’这个动作。”
我抱着陶罐,站在原地。
他蹒跚着,朝着我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背影融入昏暗,消失不见。
我该按他的做吗?
浇水?等下一个替死鬼?
还是……往前走?
我选择了往前走。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烛火在墙上投下我扭曲变形的影子。怀里的陶罐越来越沉,液体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甜腐味。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真的出现了一扇门。
木质的,古朴,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时不归”。
和我进来时推开的那扇,一模一样。
心跳如鼓。
我放下陶罐,手按在门上。
冰凉。
用力一推。
门开了。
外面是柔和的光,熟悉的街景,人声隐隐传来。
是我进入古宅前的那条巷子!
狂喜涌上心头。
我一步跨了出去。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没有腐败味的空气。
自由了。
我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扇邪门的“时不归”。
可身后,没有古宅,没有门。
只有一面青砖墙。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墨迹漫漶,勉强能辨:
“此巷不通。”
而我站的位置,是条死胡同的尽头。
寒意,比在石室里更刺骨地攥住了我。
如果这里是死胡同……
那我刚才,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猛地转身,看眼前的巷子。
景物熟悉,却又处处透着细微的陌生。行人衣着款式有些陈旧。对面茶楼招牌上的字,好像缺了一笔。
一个报童跑过,挥舞报纸:“号外!新帝登基,改元永初!”
永初?
那是……前朝的年号。距今至少四十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布满了细的伤口和老茧。
这不是我的手。
至少,不是我来时那双手。
袖口,是破烂的、早已过时的粗布。
我踉跄走到街边一处积水的石槽边。
水中倒影,模糊摇曳。
一张苍老、憔悴、惊恐的脸。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
是那个“上一个我”。
他把陶罐给了我。他把“浇水”的职责给了我。
也把……这副躯壳,留给了我。
“嗬……嗬……”
我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所以,根本没有出口。
所谓的“出去”,只是从回廊的内部,走到了回廊的外部——一个被凝固在过往时间片段里的“幻境”。你依然是囚徒,只是牢房变大了,大到你以为那是世界。
而真正的你,或许正在某条漆黑回廊里,提着陶罐,麻木地走向下一个水漏。
或许“你”已经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是被水漏丈量过、被回廊消化过的“时间残渣”。
远处,巷口。
一个年轻的书生,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僻静的巷子。
他看到了那面青砖墙,也看到了墙上那张“此巷不通”的告示。
但他更看到了,墙根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扇偏门。
门扉虚掩。
门楣上,似乎刻着字。
他走近些,想看清。
嘴里喃喃:“时不归?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
推开了门。
阳光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门内的黑暗郑
那影子扭曲着,被黑暗吞没。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墙上的告示,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动,卷起一角,又落下。
巷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我,站在石槽边,看着水中那张衰老的、不属于我的脸。
怀里,不知何时,又抱着那个温热的陶罐。
罐里的琥珀液体,轻轻荡漾。
映出我绝望的眼。
更远处,更高的地方。
或许在古宅不存在的阁楼里,或许在时间错位的缝隙郑
无数个水漏,正以不同的速度,滴答作响。
液体流动。
回廊蜿蜒。
等待着,下一个测量时间的人。
也等待着,下一个被时间吞噬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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