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吃了那碗深夜馄饨后，开始感觉不对劲的。
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头，总是在雨夜出现在巷子口。那加班到凌晨，胃里空空如也，他的推车是整条街唯一的光。
馄饨热腾腾的，汤底泛着诡异的奶白色，香气浓得不像话。
吃完回家，倒头就睡。
半夜，我被一阵清晰的“咕噜”声惊醒。不是饥饿的肠鸣，那声音更深、更沉，仿佛来自腹腔的底部，带着一种缓慢的、湿漉漉的回音。我按了按肚子，一切如常。
第二早晨，刷牙时对着镜子，我张大了嘴。
喉咙深处，靠近扁桃体的地方，粘着一片极的、半透明的、像虾皮似的东西。我用牙刷去拨，它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那里。
我没太在意。
但那种被填充的饱腹感，持续了整整一。中午的饭盒只吃了一半就堵得慌。下午开会时，那“咕噜”声又来了，低沉而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翻搅。同事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
下班路过巷口，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向那个馄饨摊。老头看见我，昏黄的眼睛在蒸汽后闪了闪。他没问，直接下了一碗。一样的香气，一样奶白的汤。
我吃得一粒不剩。胃被撑得发痛，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的安宁。
夜里，“咕噜”声变成了“窸窣”声。像有很多细的脚，在柔软的腔体里轻轻爬动。我打开所有灯，疯狂喝下整瓶醋，灼烧感从食管蔓延下去，那窸窣声停了片刻，变本加厉地响起来！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尖利的摩擦音，像在……抗议？
我冲到医院急诊。医生听完描述，开了胃镜。
冰凉的管子伸进喉咙时，我干呕不止。屏幕亮起，显示着我胃部的影像。粉红色的皱襞微微蠕动，空荡荡的，只有一些黏液。一切正常。
“看吧，只是神经性胃肠功能紊乱。”医生指着屏幕，“这里，这里，都很干净。”
我正要松口气，镜头滑过胃底一个不起眼的褶皱阴影。那阴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蠕动的波动，更像是……有什么扁平的东西，紧紧贴附在胃壁上，随着我的呼吸同步起伏。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里，声音发颤。
医生凑近看了看，调整角度。“哦，褶皱的影子而已，光线问题。你看，没了。”
管子退了出来。诊断结果是压力过大，开了些助消化和舒缓神经的药。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肚子里揣着一块冰。那阴影的蠕动，我看见了。绝对看见了。
我不敢再吃任何摊贩的东西，只喝粥和清水。可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饱足”，以及日益清晰的“存在副。我能感觉到，在我胃囊的底部，有一个温暖的、不断缓慢扩增的“硬核”。它不痛，只是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房客。
更可怕的是味觉的变化。我开始厌恶正常的饭菜，觉得它们寡淡无味，甚至散发出一种令我作呕的腐败气息。只有路过那条巷子，闻到那特有的、浓烈的香气时，我才口舌生津，胃里的那个“硬核”会兴奋地轻轻抽动。
我搬了家，换了工作，试图彻底摆脱。但每到一个新地方，不出三，我总能在附近找到一个新的吃摊。卖的东西不同——可能是面条、汤圆、煎饼——但摊主都是沉默的老人或妇人，眼神浑浊，做出的食物都带着那股独一无二的、让我无法抗拒的浓香。
我屈服了。一次又一次。因为不吃那种东西，我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虚弱和焦躁，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而吃下之后，短暂的满足总会伴随着肚子里更清晰的“动静”。
现在，我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声音了。“咕噜”是它在吸收，“窸窣”是它在表面生长出新的纤毛，“嚓嚓”是它更深的组织在嵌入我的胃壁。我们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和解：我提供居所和养料，它提供那种令我安宁的虚假饱足，并且……开始影响我的思维。
我渐渐不爱话了，觉得语言苍白。我喜欢待在黑暗、潮湿的角落。对阳光和噪音感到不耐。有时我会对着水池发呆，看着水流漩涡，一看就是几个时，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想要融进去的归属福
今，我照例去“我的”摊子。是个卖藕粉丸子的老太太。她舀起一碗递给我，粘稠的藕粉里，沉浮着珍珠般圆润的丸子。我接过，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冰冷滑腻。
吃下最后一颗丸子时，我僵住了。丸子里面，不是常见的馅料，而是一团缠绕的、半透明的线状物，还在微微搏动。
我猛地抬头看老太太。她对我缓缓咧开嘴，没有牙齿的口腔深处，一片幽暗。然后，她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我的肚子，又指了指她自己的。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我跌跌撞撞跑回家，冲进卫生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我撕开衬衫，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皮肤平坦，但隐约可见，在胃部的位置，皮下有一片不规则的、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我用手去按，能感觉到一个明显的、鸡蛋大的硬块。更恐怖的是，当我集中精神时，我仿佛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再是简单的核，它伸展出了细微的、脉络般的触角，顺着我的胃壁，向上探向食管，向下伸向肠道。
它在扎根。它在蔓延。
夜晚，我躺在床上，绝望地感受着体内那个生命的脉动。它不再满足于胃部了。一种细微的、酥麻的痒意，正顺着我的血管和神经，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菌丝在探索新的领地。
我知道，它最终会到达我的大脑。
到那时，“我”还存在吗？还是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孵化它的茧？
我摸过枕头下的剪刀，冰凉的刀刃抵在肚皮上。但一种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我——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伤害它”的恐惧。仿佛要伤害的，是我自己最核心的一部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我肚子里，传来邻一声清晰得如同耳语的、满足的叹息。
不是我发出的。
但我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它，一起轻轻地、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的手松开了剪刀，温柔地抚上那片青灰色的、微微隆起的皮肤。指尖下，传来一阵亲昵的、回应般的悸动。
也许，这样也不错。
我们，都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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