椹川工业区，一号高炉投产后第三个月。
巨大的厂房内热浪灼人，通红的铁水在沟槽中奔流，映照着工人们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庞。
德意志国总工程师汉斯·穆勒戴着深色护目镜，正用流利但带口音的中文大声指挥着吊装一块巨大的轧钢机底座。
不远处，一身工装、头戴安全帽的邓贤，在总工程师周慕云和工业厅长李文斌的陪同下，正仔细察看着刚刚下线、尚有余温的第一批钢轨。
“大帅请看！”
周慕云指着钢轨上隐约的纹路，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虽然表面平整度还有待提高，但内部金相组织已接近德意志国同类产品标准！用于铺设次级铁路线和建筑结构，完全合格！我们自己的钢！”
邓贤伸出手，触摸那尚带温热的金属，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澎湃的力量。
邓贤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辛苦了，慕云，还有所有工程师和工友们。”
他转向李文斌道：“李厅长，产量爬升计划必须严格执校轧钢厂、钢板厂的新式设备安装要同步跟上，我们不能总卖粗钢锭。”
李文斌连忙点头：“是，大帅！从美丽国订购的第二套轧机已在途郑只是…电力缺口越来越大，新电厂两台机组全部满负荷运行，仍无法满足工业区需求。第三电厂的建设…”
“资金和设备我来解决。”
邓贤打断他，目光扫过忙碌的厂区。
“人才呢？我们自己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培养，跟不上扩张速度。”
周慕云接过话，眉头微皱：“确实捉襟见肘。龙渊技校的毕业生供不应求，有经验的老师傅更是宝贝。穆勒先生带来的德意志国团队很专业，但合同只有两年，而且…薪酬高昂。”
邓贤沉默片刻，对身后的机要秘书道：“记录：一、以琼崖绥靖公署名义，颁布《特种技术人才优待条例》。对机械、冶金、化工、电力、船舶、航空等领域的工程师、高级技工，无论国籍，只要愿意来三省工作，一律给予双倍于原籍薪酬，提供高级住房、医疗及子女教育保障，其专利及技术成果予以重奖。
二、令情报局、商务部，成立海外人才延揽办公室，派员赴欧美、扶桑，秘密接触华国留学生及华裔工程师，许以重利和报效国家的机会，千方百计劝其归来。
三、扩大龙渊大学工学院规模，增设急需专业，学制缩短，强化实践。学员在校期间享受津贴，毕业后必须服务公署至少十年。”
秘书飞快地记录着。周慕云和李文斌对视一眼，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压力。
大帅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砸钱挖人了。
离开钢铁厂，邓贤又视察了附近的机床厂和新建的化肥厂。
一路上，他看到的是蓬勃的生机，但也看到了混乱的迹象：不同系统的运输车辆在厂区道路上拥堵；
一群工人在为工时计算与工头争执；甚至看到两个工程师因为一个技术参数在图纸前争得面红耳赤。
回到行辕，他立刻召见了后勤总局局长梁启明和刚刚被任命为三省经济协调委员会主任的资深经济学家马寅初。
马寅初是邓贤费尽心思从北京请来的，以其学识和耿直着称。
他见到邓贤，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递上一份报告：“大帅，这是我对当前三省经济运行的初步观察报告。问题很多，首要便是无序与浪费！”
邓贤示意他坐下：“马先生请直言。”
马寅初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其一，工业建设一哄而上，缺乏通盘规划。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铁路局、各兵工厂…各自为政，争抢资源、电力、人力甚至运输车辆！效率低下，内耗严重！
其二，国营兴业总公司垄断性太强，虽打击了奸商，但也压制了民间资本活力，且自身官僚习气初显，办事拖沓。
其三，银元券信用虽初步建立，但发行准备是否充足？外界疑虑未消。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如此大规模建设，资金从何而来？仅靠税收和公债，能否持续？”
梁启明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想要辩解几句，被邓贤用眼神制止。
邓贤看着马寅初：“马先生认为该如何应对？”
“必须建立强有力的中央计划协调机制！”
马寅初毫不顾忌的继续道：“成立一个真正的经济计划委员会，超越各部门之上，统筹制定所有重大工业项目、资源分配、投资计划！打破部门壁垒！
其二，适当放开部分非核心领域，允许民间资本参与，甚至引入侨资、外资，但要设定红线，加强监管。
其三，财政必须公开透明，银元券发行需有足够的硬通货和物资准备，并接受独立审计，以坚信用。其四…也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还是坚定的道：“必须遏制军事开支的过度膨胀！否则，再多的投入也会被军费黑洞吞噬！”
邓贤沉吟良久。马寅初的话尖锐而切中要害，其中一些建议与他之前的做法颇有不同，尤其是引入民间和外资。
“计划委员会，可以立刻着手组建，由马先生您亲自负责，直接对我负责。”邓贤最终开口。
“统筹规划，减少内耗，此事刻不容缓。民间资本…可以试点开放部分日用消费品、农产品加工、短途运输等领域。但重工业、矿业、金融、军工，必须由国家掌控。至于军事开支…”
邓贤到这目光锐利起来看着马寅初道：“马先生，并非我穷兵黩武。你看这四周，群狼环伺，若非我军力强盛，焉有今日建设之机？军费不能省，但要花得更有效率！新成立的计划委员会，也要负责审核重大军事采购和项目，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邓贤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的时间不多。北方的吴子玉一旦缓过气，日扶桑的渗透无孔不入，武都那边也不知能撑多久。
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一个哪怕粗糙但能自主运转的工业国防体系。这过程中必然会有浪费，会有混乱，但我们没有慢工出细活的资本！马先生，我希望你用你的学识，帮我把这个过程尽可能地优化，减少弯路。”
马寅初看着邓贤的背影，感受到那种迫切的压力和坚定的意志，终于沉重地点零头：“我尽力而为，大帅。但请记住，经济规律，非强权可完全扭曲。”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场经济领域的整风运动悄然展开。
马寅初领衔的经济计划委员会迅速搭建起来，一群年轻而充满干劲的经济学家、工程师被网罗旗下。
他们开始像梳子一样梳理各个工业项目，强行协调部门冲突，砍掉了一些重复建设和不切实际的项目，将资源集中到钢铁、能源、交通、核心军工等关键领域。
同时，颁布了《鼓励民营实业暂行条例》，规定了一些向民间资本开放的领域和优惠条件。
很快，一些原本观望的南洋侨商和本地士绅开始投资建纺织厂、面粉厂、火柴厂、日用化工厂…虽然规模无法与国营巨头相比，但一定程度上活跃了市场，提供了就业，补充了物资供应。
而对于银元券，邓贤接受了马寅初的建议，定期公布发行准备情况，主要是金银、外汇和关键物资储备，并邀请三省商会代表组成监督组，虽然只是形式，但极大地增强了商民的信心。
这套地区统制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经济模式，在邓贤的铁腕推动和马寅初等饶精心设计下，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
它充满了各种矛盾和问题，效率或许不如纯市场经济，但在当时内忧外患的背景下，却最大限度地集中了有限的资源，向着既定目标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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