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离去后，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林昭昭正心神不宁地捻着衣角，珠帘便再次被轻轻拂开，携进一缕凛冽的寒气。齐曜的身影出现在氤氲的暖光里。
刺骨寒夜，齐曜仅着一袭墨色单衣，紧贴着颀长挺拔的身躯。如瀑墨发犹带水痕，发梢处竟凝结了细碎的冰晶，随着他沉稳的步伐，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他的面庞是冰雪浸润后的冷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偏那薄唇嫣红如血，艳丽得惊心动魄。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双眸子，方才的情潮已被冰水涤荡，此刻清澈乌亮，犹如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眸光流转间，锐利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周身萦绕的白色寒气，让他宛若月下谪仙，踏碎清冷，步入这一室暖融。
林昭昭怔怔地望着，几乎忘了呼吸，直到他走近，带来一阵清寒的气息，才喃喃问道：“你……可好了？”话音未落，莹白手已下意识地探出，想去触碰他的腕脉。
齐曜却迅疾如电地侧身避开，动作间带起细微的冰凌脆响。他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别碰，寒气重，当心冰着你。”
“噢……”林昭昭讪讪收回手，指尖却仿佛残留着他衣料的冰凉触福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与不解。
“你，好好坐着。”齐曜抬眸，目光掠过她娇俏的脸庞，语气刻意板正，自己却转身，走到离暖榻最远的那个梨花木扶手椅旁，拂衣坐下，刻意拉开的距离仿佛划下一道谨慎的防线。“我有话同你讲。”他指了指榻边，示意她安坐。
“我听着呢。”林昭昭顺从地坐稳，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只是那双会话的眼睛，依旧大胆地锁在他身上。
齐曜深吸一口气，似要凝聚所有定力，才沉声开口，面色肃穆如覆霜雪：“从今夜起，我们分床睡。”他语气坚决，不容置喙，却又在尾音里泄露出一丝无奈的纵容，“成亲之前，你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撩拨我。”
“啊？”林昭昭诧异地睁大了杏眼，长睫扑闪，“这却是为何？我们之前不都好好的？”
“林昭昭！”齐曜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懊恼与自我警示，“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好！”
“你到底在什么呀？”他越是如此，林昭昭心中疑窦越深，忍不住站起身，朝他走去，裙裾曳地，带起细微香风。
“别过来！”齐曜猛地抬手，指尖还因冰水浸泡泛着微红，语气是罕见的急促，却又在看到她愣住时放缓了声调，“乖乖坐好……等我把话完，可好？”
“……噢”林昭昭见他神色紧绷，只得按捺下心头困惑，慢吞吞地坐回原位，嘴角微微撅起。
见她坐定，齐曜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缓缓问道：“林昭昭，你告诉我，你心心念念要嫁给我，在你心里，嫁给我究竟是何光景？”
“啊？”这问题来得突然，林昭昭偏着头想了想，认真答道：“便是与你成亲拜堂，从此日夜相伴，祸福同当，一生一世都不分开呀！”
“再具体些呢？”齐曜循循善诱，目光深沉，似要探入她纯粹的心底。
“便是……同起同卧，携手并肩，嗯……还有白头偕老！”她掰着纤指，数着从戏文和嫂嫂们那儿听来的话，眼神亮晶晶的。
“就像我们之前那般，同榻而眠，夜话至明，是吗？”齐曜打断她，耳根悄然漫上绯色，声音低哑了几分，“你以为夫妻，就是这样对吗？”
“不然呢？”林昭昭眨了眨清澈见底的眼眸，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真，“你不是总，我虽得了你的人，却未曾真正得到你的心吗？我自然要得到你的心才算是……”
“所以……”齐曜的声音愈发沙哑紧绷，俊美的脸上红晕渐深，既羞于启齿，又不得不教，“你其实并不知晓，真正的夫妻……远非同榻共枕那般简单。你身为南央金时，一心复国救母，作为林昭昭，又终日钻研美食俗务。无人教你，男女大欲，闺房之私……究竟是何等模样对不对？”
“我知晓的！”林昭昭像是被提醒了关键，倏地站起身，指尖轻点桌面，“方才漏了，还有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哦？”齐曜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声音带着诱哄般的低柔，“那……你可知该如何才能生儿育女？”
“成了亲，自然就会有孩儿呀！”林昭昭答得理所当然，带着对世俗规则的朴素信任，“我大哥大嫂不都是这般？”
“林昭昭！”齐曜的语气骤然收紧，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你若是真的知道方才你就不会以为我那般情状是中了毒！”
“可你自己都是蛊虫后遗症呀！”林昭昭被他绕得晕晕乎乎，忍不住以手扶额，雪腮微鼓，“齐曜，你到底要同我什么？直接明白告诉我好不好？别打哑谜了！”
齐曜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好，我直。我告诉你，我齐曜，远非你想象中那般君子！我方才是情难自禁……并非中毒，也非蛊毒后遗症，那不过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深爱之人时……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你……可明白？
林昭昭依旧睁着那双懵懂无知、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他，显然并未完全理解这其中深意。
齐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着痛苦与怜惜交织的复杂情绪：“我十八岁那年……”他声音沉郁，带着岁月无法磨灭的痛楚，“曾被至亲的表兄诓骗，落入最是肮脏不堪的下等窑子，被迫目睹了……最丑陋、最不堪的……我是拼却了半条命，才从那魔窟里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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