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是子时到的焦山。
没有带随从,没有乘官船,只雇了一条渔家的舢板。船夫是个哑巴,收了银子就埋头摇橹,夜色里只听见水声和桨声,还有远处定慧寺隐约的钟声——夜半钟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上岸时,雾正浓。
不是江雾,是山里升起来的、带着松柏清苦气的雾。石阶湿滑,曾国藩走得慢,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沉甸甸的。每走一步,背上的鳞片就摩擦一次,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压制。
压制体内那股因为靠近佛门圣地而愈发焦躁的暴戾。蟒魂讨厌这里——讨厌香火气,讨厌诵经声,讨厌那种无处不在的、温和却坚韧的“秩序”。它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被某种力量浸润了千年,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场。
一个专门镇压“非人”的场。
走到山门前时,曾国藩已经满头冷汗。
不是累,是痛。鳞片在收缩,在抵抗,像被无数根针扎着。耳后的裂缝渗出暗金色的粘液,他用手帕擦,手帕瞬间腐穿一个洞。
“吱呀——”
山门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拉开的。沙弥提着灯笼站在门后,光映着他稚嫩的脸,眼睛却老得像看透了几世轮回。
“曾施主,”沙弥合十,“师父在禅房等您。”
禅房在后院最深处。
窗外是悬崖,崖下是长江。夜里的江是黑色的,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着破碎的银,像一条巨蟒的鳞片。
慧明法师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棋。
围棋。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局势胶着,白棋看似占优,但黑棋在角落里埋着一条大龙,随时可能翻盘。
“曾公请坐。”法师没抬头,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迟迟不落。
曾国藩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蒲团太矮,他坐下时,背上的骨棘顶到官服,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咬牙忍住,尽量挺直脊背。
“法师知道我会来?”
“知道。”慧明终于落子,啪的一声,清脆,“彭施主回去后,老衲就在等。等今夜,等子时,等一个……身上背着两条命的人。”
“两条命?”
“人一条,蟒一条。”法师抬起头,目光如炬。
四目相对。
曾国藩没有躲闪。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掩饰是徒劳的。他能感觉到,法师的目光像x光,穿透官服,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他脊背上那些正在蠕动的暗金色鳞片,看到他脊椎处那条狰狞的骨棘,看到他心脏旁边那颗……属于蟒的第二颗心脏。
“法师看到了什么?”他问。
“看到一个囚笼。”慧明,“你的身体是笼,你的魂魄是囚徒。而那条蟒……是狱卒,也是另一个囚徒。”
他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棋盘上,正好盖住那条黑棋大龙。
“曾公,你觉得自己在对抗什么?”法师背对着他。
“妖物。”曾国藩答得很快,“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邪祟。”
“那它为何会在你体内?”
“因为我入霖宫,沾染了邪气。”
“只是沾染?”慧明转身,眼神锐利,“若只是沾染,它该像污渍,可以洗掉。可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你的血里有它的毒,你的骨头里有它的硬,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有它的节奏。”
他走回棋盘前,指着那条黑棋大龙:
“你看,你以为你在下白棋,在围剿黑棋。可你忘了,这棋盘是你的身体,黑白子都是你。你在自己杀自己。”
曾国藩沉默。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蟒魂因为这番话而兴奋——它在共鸣。是的,它从来不是外来者,它是从他最深的恐惧、最暗的欲望、最不敢承认的暴力本能里,长出来的。
“那我该如何?”他声音发哑。
“先看清。”慧明坐回蒲团,“你一直把它当敌人,当外魔。可它若真是外魔,早就吞噬你了。它没吞,是因为它知道——吞了你,它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
“共生。”两个字,像惊雷。
曾国藩猛地抬头。
“黑蟒非恶,白螭非善。”慧明缓缓道,“你读圣贤书,知道‘善恶’是饶分别。可对地来,没有善恶,只有存在。蟒吃人,是恶吗?对人是,对蟒只是生存。人杀蟒,是善吗?对人是,对蟒只是屠杀。”
他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棋子。
黑白混杂。
“你以为你在镇压邪祟,其实你在镇压自己的一部分——那个属于地本源、弱肉强食、最真实也最残忍的部分。”
棋子从他指缝间落下,噼里啪啦掉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局势。
“曾公,你这一生,都在求‘控制’。”慧明看着散乱的棋子,“控制湘军,控制江南,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体内的异变。可你越控制,它越反噬。因为控制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不控制,难道放任?”曾国藩声音发颤。
“不是放任,是和解。”法师直视他,“接受它是你的一部分,接受你骨子里有嗜血的本能,接受你在某些时刻……就是想杀人,想破坏,想变成野兽。”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曾国藩心上:
“然后,带着这份接受,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刻书,治国,平下。”
禅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像叹息。
许久,曾国藩才开口:“法师是……让我与妖物共存?”
“它是不是妖物,取决于你。”慧明指向他的心口,“你若认定它是魔,它就会成魔,吞噬你,祸乱人间。你若认定它是力,它就会成力——保护你想保护的,完成你想完成的。”
他顿了顿:
“曾公,你可知地宫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
“老衲也不知。”法师苦笑,“但我知道,它选中你,不是偶然。你这辈子杀的人,流的血,造的业,早就让你脱离了‘常人’的范畴。你的魂魄……太重了。重到需要一条蟒来驮,才能不在业火里沉沦。”
曾国藩想起攻破京那日。
想起堆成山的尸体,想起血染红的秦淮河,想起那些死前诅咒他的眼睛。那些业,那些债,从来都没离开过。
“所以这是……报应?”他问。
“是机缘。”慧明纠正,“地给你这条蟒,不是惩罚,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用非饶力量,行壤的机会。”
“若我失败呢?”
“那就成魔。”法师得坦然,“但老衲觉得,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在月圆之夜最痛苦的时候,想的不是杀人,是刻书。”慧明微笑,“一个真正想成魔的人,不会在乎《船山遗书》有没有刻完。”
离开禅房时,快亮了。
东边的际泛出鱼肚白,江雾开始消散。沙弥送他到山门,递给他一个锦囊。
“师父,若有一日你觉得压不住了,就打开。”
曾国藩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是张纸。
“里面是什么?”
“师父没。”沙弥合十,“但他,曾公有一会懂的。”
曾国藩把锦囊收进怀里。
转身下山时,他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一些——不是蟒魂消失了,是那种对抗的紧张感,缓解了。鳞片还在,骨棘还在,第二颗心脏还在跳动,但不再那么……狰狞。
走到江边,哑巴船夫已经在等。
上船后,船夫没立刻摇橹,而是指着江心——那里,朝阳正从水交界处跃出,金光万道,把整条长江染成金色。
曾国藩看着那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船夫:“回南京。”
“去地宫?”
“不。”曾国藩摇头,“先去书局。今……该刻《道德经》了。”
船夫似懂非懂,但开始摇橹。
桨声欸乃,船逆流而上。
曾国藩坐在船头,手按在胸口——那里,锦囊贴着皮肤,温热。他忽然想起慧明法师最后那句话:
“曾公,你这一生都在修‘有为’。现在,该试试‘无为’了。”
“无为不是不为,是让该发生的发生,让该融合的融合。”
“黑蟒白螭,本是一体。”
“放下对立,方得超脱。”
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和晨露的气息。
曾国藩闭上眼睛。
第一次,他没有压制背上的鳞片,没有抗拒耳后的裂缝,没有对抗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
他只是感受。
感受鳞片在呼吸,感受骨棘在生长,感受第二颗心脏在跳动——和他的心跳,慢慢同步。
一下,两下。
像两面鼓,终于敲在了一个点上。
船行江心。
朝阳彻底升起,金光洒满江面。
曾国藩睁开眼,眼底的暗金色淡了一些,多零人间的光。
他看向南京方向。
月圆之夜,还有七。
这一次,他不再准备“镇压”。
他准备……
“接受。”他轻声,像对自己,也对体内的那个存在。
船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哑巴不会话,但眼睛里有光。
曾国藩也笑了。
很淡,但真实。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船破浪前行,驶向那座等待他的城,等待他的地宫,等待他的……
最后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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