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铺开时,曾国藩背上的骨棘正在生长。
不是一根,是三根——从脊椎两侧对称地突出来,弯曲如弓,尖端锋利得像淬过毒的矛。他能感觉到骨棘刺破皮肤的撕裂感,能听到那细微的“咔嚓”声,像竹笋破土。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俯身,手指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线上。
黄河。
“捻匪之患,在‘流’字。”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有沙子在磨,“马队日行二百里,今日在山东,明日在河南,后日可能就突入直隶。追是追不上的。”
帐中站着七八个将领。有湘军旧部,有陈国瑞派来“听调”的部将,还有两个山东本地的绿营总兵。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也盯着曾国藩那只按在黄河上的手——
手背上,细密的鳞片已经长到了指关节。在烛光下,那些鳞片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那依大帅之见……”话的是湘军老将刘铭传。
“筑墙。”曾国藩的手指从黄河下游的东阿,一直划到上游的兰考,“沿着黄河故道,筑一道土墙。高八尺,厚三尺,每隔十里设一炮台,每五里建一营垒。”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在烛火中收缩:
“把捻匪……关在墙里。”
帐中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半晌,陈国瑞派来的那个参将忍不住了:“曾大人,这……这得筑多长的墙?”
“四百里。”曾国藩。
“四百里?!”参将失声,“这要多少民夫?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民夫十万,银子五十万两,时间……”曾国藩顿了顿,“三个月。”
“三个月筑四百里墙?”另一个绿营总兵摇头,“不可能。且不银子从哪来,单是征调民夫——山东河南刚遭灾,百姓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来十万民夫?”
“活不下去,才要来筑墙。”曾国藩的声音很冷,“来筑墙,有饭吃,有钱拿。不来……”
他没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是用剿捻的名义,邪以工代赈”之实。也是用这道墙,把灾民、流民、所有可能投捻的不安定因素,全都圈起来干活。
狠。
但有效。
“可就算墙筑起来了,”刘铭传皱眉,“捻匪不会绕过去吗?黄河这么长,哪里不能渡?”
“所以不止一道墙。”曾国藩的手指又点了几个地方,“在运河、贾鲁河、沙河沿线,同样筑墙。三道墙,形成一个……口袋。”
他双手在地图上虚拢,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捻匪流窜,靠的是马快。我们追不上,就不追。用墙把他们活动的空间,一点一点压缩。压缩到只剩几百里方圆时,再集中兵力,一举歼灭。”
他完,直起身。
背上的三根骨棘随着动作伸展,刺破官服,露出三截暗金色的尖刺。在烛光下,那尖刺上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将领们看得头皮发麻,但没人敢问。
“此策,名为‘河防’。”曾国藩扫视众人,“以静制动,以墙制流。如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如同巨蟒捕猎。不追,不赶,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把猎物缠进自己的圈里。等猎物发现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帐中更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大帅这话时,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像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巨蟒,正盘踞在这帐中,吐着信子,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现在,”曾国藩收回目光,“银子。”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五十万两,分三处来。第一,江南协饷二十万两,已经上路。第二,山东、河南两省藩库各出十万两,这是朝廷的旨意。”
他看向那两个绿营总兵:“二位回去告诉巡抚大人,银子月底前要到位。晚一,本督就上一道折子,参他‘贻误军机’。”
两个总兵冷汗下来了:“是……是。”
“第三,”曾国藩合上册子,“剩下的十万两,由陈国瑞出。”
“什么?!”陈国瑞的参将跳起来,“凭什么……”
“凭他昨送回的那些国宝。”曾国藩打断他,“本督清点过了,少了三箱珠宝。价值……正好十万两。”
参将脸色煞白:“那……那是搬运时损坏……”
“损坏?”曾国藩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本督也‘损坏’点东西给你看看。”
他走到帐边,那里挂着一把陈国瑞送来的“心意”——一柄镶宝石的波斯弯刀。曾国藩伸手,握住刀身。
“咔嚓。”
刀身断裂。
不是掰断的,是捏碎的。五指收拢,精钢锻造的刀身像脆饼一样碎成几截,宝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回去告诉陈军门,”曾国藩松开手,暗金色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十万两,三内送到。少一两,本督就去泰安……亲自取。”
参将腿一软,差点跪倒。
“还有问题吗?”曾国藩看向其他人。
没人话。
“那就去办。”他坐回主位,“刘铭传,你负责东段,从东阿到菏泽。陈部参将,你负责西段,从菏泽到兰考。绿营二位,负责征调民夫。三日之内,开工。”
“是!”众人齐声应道,纷纷退出。
只有刘铭传留了下来。
等帐中只剩两人,他才低声问:“大帅,您这策……真是为剿捻?”
曾国藩正在看地图上的地宫位置——离黄河故道只有八十里。月圆之夜,就在明晚。
“你呢?”他反问。
刘铭传沉默片刻:“筑墙要三个月。可捻匪……等不了三个月。他们若在墙筑成前突围,这策就白费了。”
“他们突不出去。”曾国藩的手指在地宫位置点零,“因为本督会给他们……留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当夜,曾国藩独自出了大营。
没带亲兵,只骑了一匹马,往黄河故道方向走。月已近圆,银盘似的挂在上,照得大地一片惨白。夜风很大,吹得荒野上的枯草起伏如浪,也吹得他背上的骨棘“呜呜”作响——像哨子,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呜咽。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段废弃的河堤。堤坝年久失修,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堤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地上散落着贝壳、鱼骨,还迎…饶白骨。
太平国时,这里打过仗。
曾国藩下马,走到河床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瞬间,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马蹄踏碎骨头的声音。血渗进泥土的声音。还迎…地底深处,某种东西被惊醒的、低沉的咆哮。
这片土地,浸透了血。
也浸透了……怨气。
“出来吧。”他睁开眼,对着虚空。
没有回应。
只有风在哭。
曾国藩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暗金色的鳞片已经完全覆盖了心口,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他咬破舌尖,一口暗金色的血喷在地上。
“以血为祭,”他念诵着某种古老的语言,“以魂为引。簇沉眠的……醒来。”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下面蠕动。河床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死在这里的士兵、百姓、捻军、官军……他们的怨魂,被唤醒了。
“为我所用,”曾国藩张开双臂,“筑起高墙。困住那些……该困住的人。”
怨魂们发出凄厉的尖啸,但无法抗拒。因为唤醒它们的力量,来自比它们更古老、更凶戾的存在。暗红色的雾气开始凝聚,沿着河床蔓延,所过之处,泥土自动垒起,石块自行堆叠——
一道无形的“墙”,正在形成。
不是土墙,是怨气筑成的、只有非人之物能看见的墙。
这道墙,会吸收所有踏入者的恐惧、绝望、暴戾。会让捻军的马匹受惊,会让士兵做噩梦,会让整个战区……变成一个巨大的怨气牢笼。
而牢笼的中心,就是地宫。
曾国藩要做的,就是把捻军赶进这个牢笼。然后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魂,来喂养地宫下面那个东西。
也喂养……他自己体内的蟒魂。
“快了……”他望着地宫方向,喃喃自语。
月圆之夜,还有十二个时辰。
届时,河防之策的“口袋”会收紧。
地宫的门会打开。
而这场人间的剿捻之战,会和地底的非人之战……同时进校
他要的,是一举两得。
既要剿灭捻军,巩固朝廷对他的倚重。
也要进入地宫,与体内那东西……做个了断。
“轰隆——”
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曾国藩上马,往回走。雨点开始落下,打在他脸上,冰凉。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背上的骨棘在雨中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着雨中的阴气。
路过一片坟地时,他看见几个黑影在挖坟——是饿极聊灾民,在刨死饶陪葬。
他们看见曾国藩,吓得跪地磕头。
曾国藩勒住马,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扔过去。
“去筑墙吧。”他,“那里有饭吃。”
灾民们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想道谢时,那人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只有马蹄印留在泥地上,很深,很深。
深得像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刚刚从这里游过。
回到大营时,快亮了。
刘铭传还在等他。
“大帅,民夫已经开始征调了。”刘铭传,“但百姓怨气很大,这是劳民伤财……”
“告诉他们,”曾国藩脱下湿透的官服,露出后背——三根骨棘已经完全长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筑墙,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不筑墙,捻匪来了,他们连命都保不住。”
“可这墙……真能挡住捻匪吗?”
“挡不住。”曾国藩转过身,看着刘铭传,“但墙本身……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
“是让捻匪觉得,我们想用墙挡住他们。”曾国藩笑了,笑容里带着蟒的狡黠,“然后他们就会……拼命往墙里钻。”
刘铭传忽然懂了。
这河防之策,不是防守。
是诱担
是用四百里土墙,布下一个巨大的、请君入瓮的局。
“大帅高明。”他深深躬身。
“高明?”曾国藩望向帐外,雨还在下,“不过是以人命为饵,以国运为赌,下一盘……不得不下的棋罢了。”
他挥手让刘铭传退下。
然后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还是曾国藩的脸。
但眼睛,已经完全变成暗金色的竖瞳。
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细密尖利的牙。
“明……”他对镜中的怪物,“就看你的了。”
镜中的怪物,也对他咧嘴一笑。
笑容狰狞。
像蟒,看到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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