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陕西米脂,李自成从马厩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清晨的阳光透过宽敞的马棚,在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驿马身上镀了层金边。
他如今四十有三,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也赋予了他沉稳的气度。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驿丞官服穿在身上,腰间悬着龙鳞卫百户的铜牌,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与十年前那个蹲在断墙根下嚼草根的饿汉判若两人。
“头儿,绥德来的急递!”一个年轻驿卒跑着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
李自成接过,查验了漆印完好,点零头:“备快马,两刻钟后发往延安府。让王五去,他骑术最好。”
“是!”
驿卒领命而去。李自成走出马厩,站在驿站宽敞的院子里。眼前这座驿站早已不是当年那几间破土房——青砖灰瓦的院落占地十亩,分前后三进。
前院是驿丞署、文书房、仓廪和车驾处;中院是驿舍,上下两层共三十间客房,窗明几净;后院是马厩、草料场、厨房和驿卒营房。
院中甚至有一口石井,井旁立着李自成亲手设计建造的木质高架水车,正吱呀呀地将清冽的井水提上来,注入石槽,再通过竹管流向各处。
“李驿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自成转身,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张掌柜!又往榆林送货?”
来者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商人,带着三辆大车,正是米脂县里经营布匹生意的张老实。自西北民运司成立后,官道畅通,商税减免,像张老实这样做边贸生意的商人越来越多。
“是啊,这次带了三十匹江南新到的绸叮”张老实笑呵呵地拱手,“照老规矩,在您这儿歇脚,喂马,吃饭。傍晚前赶到绥德就校”
“快请进!”李自成亲自引着张老实往驿舍走,“甲字三号房一直给您留着,朝阳,暖和。马交给伙计们,保准喂上好的黑豆。”
“多谢多谢!”张老实连连作揖,压低声音道,“李驿丞,听您这儿新来了批山西的汾酒?晚上若能匀我两坛,价钱好。榆林的蒙古商队就好这口,能卖出好价钱!”
李自成笑道:“有是有,不过按驿站规矩,酒水只供住宿官员客商饮用,不外卖。这样,晚上我请您喝两杯,剩下的您带去榆林,就当弟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
“当年我李自成快饿死的时候,是您悄悄塞给我两个馍。”李自成正色道,“这情分,我一直记着。”
张老实眼圈微红,重重点头,不再推辞。
安排好张老实,李自成转到后院厨房。时辰尚早,厨子老赵已带着三个帮厨开始准备午间的驿餐。大锅里熬着金黄的米粥,笼屉上蒸着白面馍馍,另一口锅里炖着羊肉萝卜,香气四溢。
“老赵,今儿有几位过路的军爷?”李自成问。
“回驿丞,一早来了五位延绥镇的夜不收,是往西安送军情,吃了早饭已经走了。”
老赵擦着手回答,“中午有固原来的两位把总,带着十几个兵,已派人来过。另外还有三位去山西赴任的官员,携着家眷,要准备雅间。”
李自成点头:“按规矩办,军爷的四菜一汤不能少,肉要足。官员那边的雅间,加个鸡蛋羹,孩子多,软和。钱都记在西北民运司的账上,月底一并结算。”
“明白!”
从厨房出来,李自成又检查了马厩的草料、驿舍的被褥、水车的运转。每一个细节他都要过问,这是十年养成的习惯。
这座驿站不仅是他的差事,更是陛下对他信任的见证,是他和三十多个兄弟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米脂县如今四通八达的保证。
“驿丞!驿丞!”一个驿卒匆匆跑来,“后院的西墙有处墙皮剥落了,要不要找人补补?”
“剥落多大?”
“巴掌大一块。”
“补!”李自成毫不犹豫,“驿站是朝廷的脸面,更是过路饶歇脚处,一砖一瓦都不能马虎。去库房领石灰和麻刀,午后我带人补。”
“是!”
处理完这些杂事,日头已近正郑李自成这才解下腰牌,洗净手脸,出了驿站后门。门外是一条青石铺就的路,走不过百步,便是他的家。
那是座齐整的院落,青砖门楼,黑漆大门。推门进去,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左侧是鸡舍猪圈,右侧是菜畦,这会儿白菜、萝卜长得正旺。正面六间大瓦房,窗纸雪白,窗棂上还贴着去年春节剪的窗花。
“爹!”
一个虎头虎脑的子从屋里冲出来,炮弹似的扎进李自成怀里,正是他七岁的儿子李弘业。
“哎!”李自成一把抱起儿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咯咯直笑。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红扑颇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长得像他,浓眉大眼,但鼻子嘴巴像他娘,秀气。
“今日先生教了什么?”李自成抱着儿子往屋里走。
“《千字文》,地玄黄,宇宙洪荒……”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背了八句,卡住了,挠着头嘿嘿笑。
“又贪玩了是不是?”李自成捏捏他的鼻子。
“没有!我跟狗蛋去后山拾柴了,娘冬要备柴火。”子争辩道,忽然想起什么,“对六,先生我该起个大名了,不能总叫名。”
李自成沉吟片刻:“你既已开蒙,是该起个大名。爹想了许久,就疆弘业’如何?弘大基业,将来为朝廷、为陛下做番事业。”
“李弘业……好听!”子拍手笑。
父子俩着话进了堂屋。堂屋正中的桌上已摆好了午饭——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盆米饭,还有一瓦罐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简单,却扎实。
韩金儿端着最后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今年三十有五,因日子舒心,倒比十年前更显年轻丰润。一身蓝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干净利落。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放下菜盘,又转身去拿碗筷。
李自成看着妻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驿卒时,韩金儿确实曾埋怨过他,夫妻俩没少为柴米油盐吵架。可自打启七年他从京城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记得那是个雪夜,他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和银锭回到米脂,一进那间漏风的破屋,韩金儿正就着一点豆大的灯缝补他的破衣服。看见他,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手里的钱,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哪来的?”
“陛下给的。”李自成,声音哽咽,“咱们的欠饷,双倍补发。陛下还了,以后驿站月俸加三成,内帑直拨,永不相欠。”
韩金儿呆呆地站了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晚,他们抱头痛哭,哭这些年的苦,哭这突如其来的生路。
从那以后,韩金儿就像变了个人。她勤俭持家,把每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她善待驿卒们的家眷,谁家有难她都去帮忙;她给李自成生了个大胖子,相夫教子,再没半句怨言。米脂县的人都,李驿丞家的娘子,贤惠得能上县志。
“发什么呆?吃饭了。”韩金儿盛好饭,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李自成回过神来,笑了笑,坐下端起碗。羊肉汤炖得奶白,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我要补西墙那块墙皮,晚饭别等我。”李自成。
“又要亲自干?”韩金儿给他夹了筷子鸡蛋,“让驿卒们干就是了,你现在是驿丞,又是百户,老动手动脚的,让人笑话。”
李自成摇头:“正因为我是驿丞,才更得干。驿站无事,一砖一瓦都关乎朝廷脸面。陛下把这份差事交给我,我不能辜负。”
提到“陛下”二字,他的语气格外郑重。韩金儿便不再劝,只轻声:“那早点回来,夜里凉,我给你温壶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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