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后初晴。
坤宁宫内，暖炉烧得极旺，将殿外的寒意尽数隔绝。
今日的晨省，因着皇后有喜的消息，显得格外热闹。往日里或真心、或假意、或敷衍的请安，今日都化作了整齐划一、喜气洋洋的恭贺之声。
“臣妾（嫔妾）恭贺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早诞麟儿，福泽万年！”
众人齐齐跪拜，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皇后谢晚晴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身正红色的常服衬得她气色极好。她微微抬手，脸上带着温和而从容的笑意：“都起来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般多礼。”
“谢皇后娘娘。”
众人起身落座，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在皇后依旧平坦的腹上打转，眼中神色各异——有艳羡，有嫉妒，有担忧，亦迎…算计。
德妃坐在左首第一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率先开口道：“娘娘如今是有大福气的人了。只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宫中事务繁杂，祭灶、除夕宴、加上各宫的年例赏赐，千头万绪的，最是劳神。娘娘如今身子金贵，头三个月更是要紧，可千万要多注意休息，莫要为了这些琐事累着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谁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皇后有孕，精力自然不济。这六宫的大权，总不能没人管吧？德妃这话，分明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暗示——这宫权，是不是该分出来一些了？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清明。
她端起茶碗，轻轻拨动着浮叶，慢条斯理地道：“德妃妹妹有心了。本宫也觉着，这些日子确实有些乏累。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德妃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皇上昨日也了，让本宫安心养胎。但这宫里的事，本宫掌管多年，早已熟稔于心。那些个管事嬷嬷们也都得力，即便本宫不过问太细，她们也能按部就班地办好。况且……”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德妃：“本宫虽有了身孕，却也不是那等娇弱得不能自理的人。这大过年的，本宫若是做了甩手掌柜，岂不是让皇上觉得本宫娇气？不过妹妹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若日后本宫身子当真重了，力不从心之时，定会开口劳烦妹妹相助，到时候，妹妹可莫要推辞才好。”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软绵绵的太极推手，将德妃伸出来的手，又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既表明了自己目前尚能掌权的决心，又留有余地，看似给谅妃希望，实则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让她无可辩驳。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娘娘的是。臣妾也不过是白操心罢了。娘娘凤体康健，又有皇上庇佑，定能母子平安，万事顺遂。若娘娘有需，臣妾自当效劳。”
“承妹妹吉言。”
一场关于宫权的无声交锋，就这样在谈笑间消弭于无形。
待众人散去，坤宁宫重新恢复了宁静。
云舒一边为皇后卸下沉重的凤冠，一边低声道：“娘娘，德妃娘娘这是急了。”
“她能不急吗？”皇后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面容，冷笑一声，“大皇子虽然占了个‘长’字，可到底是个庶出。只要本宫这一胎是个皇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她的‘长子’，瞬间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她若是再不趁着本宫怀孕的时候抓点权柄在手里，日后……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那娘娘……”
“别理她。”皇后淡淡道，“她越是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咱们只要守好这坤宁宫，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任她怎么蹦跶，也翻不出去。告诉底下的人，这段日子都给本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宫添乱，或者是被人钻了空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本宫绝不轻饶！”
“是，奴婢明白。”
而另一边，坤宁宫外。
林知夏刚一走出大门，便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那些见着她都要绕道走、生怕惹祸上身的低位嫔妃们，今日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慧婕妤姐姐，”其中李宝林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艳羡，“皇后娘娘这可是真的有大福气了，中宫有孕，那是普同庆的大喜事啊。”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旁边几人也连忙附和，“咱们姐妹看着都羡慕得紧呢。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修来这样的福分。”
她停下脚步，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副既羡慕又哀怨的神情。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她轻叹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坤宁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方才在殿内，看着皇后娘娘那般有福气，我也真是……羡慕得紧啊。”
“姐姐也不必气馁，皇上那般宠爱姐姐，姐姐迟早也会有好消息的。”赵采女试探着道。
“好消息？”林知夏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妹妹莫要取笑我了。我这身子……你们也都听了。太医都了，我这是……伤了根本，怕是这辈子，都难有那样的福分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语气幽幽：“皇上虽宠爱我，可这宫里，到底还是要看子嗣的。我如今……也不过是强颜欢笑，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她转过头，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光芒：“倒是妹妹们，一个个年轻貌美，身子也好。若是能得皇上青眼，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呢。到时候……若是有谁能得个一儿半女的，哪怕是……哪怕是让我沾沾喜气，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得可谓是“茶香四溢”。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眼神更加热切了，恨不得当场就认她做亲姐姐。
“姐姐放心！妹妹们定会努力的！”
“姐姐这般好的人，老爷定会眷鼓！”
林知夏看着这群被她画的大饼忽悠得找不着北的女人，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感动的模样：“那就……借妹妹们吉言了。外头风大，我就不陪各位妹妹闲聊了，免得这破败身子又受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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