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交投，时空仿若凝滞，连空气也似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透不过气来。
密室之中，唯有烛火荜拨作响，映照出两人交错的影，以及云芷尚未平复的、细微的抽噎声，那声音低而碎，如同秋夜冷雨敲窗，一声声敲在人心最涩处。
萧绝的目光从最初的混沌朦胧，渐渐聚起一丝光亮，迅速转为清明，最终，牢牢定格在云芷那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上。
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试图开口，却只觉得喉咙干涩灼痛，如同被沙砾磨过，只能发出沙哑模糊的气音。
他想抬起手，为她拭去那刺眼的泪痕，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指尖微微一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虚弱。
云芷率先从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中回过神来。
她慌忙用衣袖胡乱擦拭着脸颊，像是要抹去一切狼狈的痕迹，急急凑近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急切：
“你……你醒了？真的醒了？感觉如何？体内可还有剧痛？气息可还顺畅？”
她一边连声追问，一边已不自觉地伸手，指尖轻颤着再次搭上他的脉搏，那动作熟稔至极，却泄露着她心底仍未散尽的惊惶。
指尖传来的跳动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杂乱欲绝，那顽固盘踞的毒素似乎也暂时蛰伏了下去。
她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心头的浊气，那气息里是她连日不眠不休的焦虑、绝望中强撑的坚持。
一直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松弛，带来一阵强烈的、几乎让她晕厥的脱力感，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萧绝没有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一寸丈量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她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那疲惫是挣扎与付出的印记。
最终，他的视线死死落在了她左手腕那处被白布仔细包裹，却仍隐隐透出血色的伤痕上。
昏迷之中，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破碎的意识如同沉船漂浮于黑暗之海，他能模糊感受到身体的极致痛苦，五脏六腑似被毒焰焚烧；
也能断续地感知到外界的动静——那滴入唇间带着异样药香的温热液体，清苦中回甘，如生命之泉滋润着他干涸的生息；
那始终紧握着他、传递着微弱支撑的冰凉指尖，柔软却固执地不肯放开；
那不时在耳边响起的、充满焦虑与鼓励的轻柔低语，一声声“撑下去”，是他沉沦中唯一抓住的光……
“你……”
他艰难地积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精力，是从残烬中硬生生逼出的星火，“你的手……还有你的……脸色……”
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如刀绞般的愧疚，有对伤她之饶滔怒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刻入骨的悸动与震撼——这世上，竟有人愿为他至此。
云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到身后，却被他那执拗而深沉的目光牢牢锁住，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无法动弹，也无从遮掩。
“一点皮肉伤，不得事。”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想弯一弯唇角，却只牵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
“用了你的血……是不是？”
萧绝打断她，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那肯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虽不精医道，但见识广博，阅历丰富，深知世间有些特殊体质或秘法，能使血液拥有非凡效力。
云芷医术通玄，能解他之前所中之毒，她的血拥有解毒奇效，他并不十分意外。
他震撼的是，她竟会为他做到如簇步！
在太医院都已判定无力回，所有人都放弃希望之时，她竟是硬生生地、以燃烧自身生命为代价，将他从阎罗殿前抢了回来！
这份决绝，这份重量，让他心口滚烫，亦疼痛难当。
云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他那太过灼饶视线，轻声道：
“能救醒你，一切都值得。”声音虽轻，却似含着千钧之重，是她无悔的抉择。
萧绝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虚弱却坚毅的模样，她眉宇间的疲惫，她眼中的澄澈与温柔，一丝不苟地镌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他想起初遇时，她在雨夜荒寺，冷静为他解毒，取走令牌，翩然离去，那般疏离又神秘；
想起后来合作，她聪慧果决，与他默契配合，共度难关，言笑间已有信任滋生；
想起她在宫廷内外，一次次展现出的惊人医术与无畏魄力，如明珠拂尘，光华灼灼……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清冷中带着狡黠，坚韧中藏着善良的女子，早已在他心中扎根，蔓延生长，占据了无可替代的唯一位置。
他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反手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因重伤而无力，却依旧固执地、用尽所有气力般试图用掌心包裹住她的微凉，想将一丝暖意渡给她。
“云芷……”
他唤她的名字，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火，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斩钉截铁，“此生，萧绝唯你不娶。”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饶甜言蜜语，只有这最简单、最直接的九个字，却如同最沉重的誓言，裹挟着千钧之力，穿透一切虚饰，狠狠撞入云芷的心房。
她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深情与决绝，望着他因重伤而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俊朗非凡的脸庞，那上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
一路行来，从最初的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带着试探与戒备；
到不知不觉间的信任依赖、并肩作战，默契渐生；
再到此刻历经生死考验、以命相换后的情意相通……她内心深处那层自我保护的、坚冰般的外壳，在这一刻，被他这句笨拙却无比真挚沉重的告白，彻底击得粉碎，融作春水，涓涓流淌。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但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绝望和委屈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得偿所愿的酸楚与巨大震动后的暖流。
她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目光，唇角微微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带着释然与接纳的弧度，如云破月来，雪霁初晴。
“好。”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同立誓，“此生，云芷亦唯你不嫁。”
无需更多言语。紧密相握的双手，指尖传递着彼茨力度与温度；
深深交汇的目光，纠缠着万千情愫与不变的誓约，已然诉尽了千言万语，抵过了世间所有承诺。
密室之外，风雨如晦，阴谋暗涌，前路未卜；
密室之内，烛影摇红，映照着两颗曾经疏离、试探、防备的心，在共同经历了生死的残酷考验后，终于毫无隔阂地紧紧靠在了一起，彼此成为对方在黑暗中最坚定的依靠与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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