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2年 汉景帝后元二年 九月中旬
野马川的血腥气息,被秋风吹散了许多,但战争的创痕却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与人心之上。戍垒内外的尸体已被收敛,汉军阵亡者的遗体被白布包裹,暂时安置于垒内空地,等待运回高阙附近的家族墓地或集中安葬。匈奴饶尸体则被草草堆叠焚烧,浓烟带着焦臭,数日不散。伤兵的呻吟充斥在临时辟出的医帐内,医者与民妇穿梭忙碌,金疮药与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幸存的士卒沉默地修补着破损的垒墙,清理着嵌入土中的箭簇与折断的兵刃,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李玄业没有在高阙过多停留。留下必要的守军与李广善后,他带着亲卫骑兵与部分伤兵,于战后第三日清晨启程返回高阙。玄甲上的血污虽经擦拭,仍留有暗沉的痕迹,大氅上的破口也未及缝补。他策马行在队伍前列,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虑,比出征时更为深重。
野马川一战的胜利,并未带来多少喜悦。斩首四百余级,对匈奴左大将而言,算不得伤筋动骨。自己这边伤亡近千,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老卒。更重要的是,匈奴此番入侵的“分寸”拿捏得过于精准——恰好在需要他亲出救援、却又不会引发全面大战的节点。这不像匈奴单于庭惯常的、要么大举南下、要么股掳掠的风格,倒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表演”或“试探”。
“挛鞮狐鹿姑……”李玄业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他听过,是匈奴单于庭近年来颇受重用的战将,以勇猛兼狡黠着称。若此番入侵真是此人主导,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打草谷”。那么,更深的目的何在?是为了消耗朔方本已不多的兵力财力?是为了配合长安的某股势力,给自己制造麻烦?还是……两者皆有?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怀中那枚冰凉的祖龙魂佩。野马川激战正酣时,他似乎曾有那么一刹那,心神中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悸动,仿佛魂佩传来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警示”福当时战况激烈,无暇细思。此刻回想,那感觉虽虚幻,却让他更加确信,此次匈奴入寇,背后绝不简单。
“长安……”李玄业眼中寒光一闪。梁王刘武。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置自己于死地?勾结外虏,乃是诛族大罪,梁王当真敢冒下之大不韪?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这恰到好处的“边患”?张汤的核查刚刚触及要害,匈奴便“适时”而来……世上岂有这般巧合?
他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宫廷秘闻,关于吕后时期诸吕与外藩的种种勾结,关于文帝朝某些诸侯王与匈奴的暗通款曲……为了那把椅子,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爷,”亲卫校尉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前方十里便是高阙。周长史已派人迎候。另外……张中丞似乎仍在郡府,未曾离开。”
李玄业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张汤没走,在他意料之郑这位御史中丞,恐怕正等着从这场新鲜出炉的战事中,嗅出新的味道。
“传令下去,入城后,伤兵直接送往军医营妥善安置。阵亡将士名录,由军中司马会同郡府户曹,尽快核实造册,准备请恤。缴获胡虏兵甲、马匹,清点入库,详列账目。所有经手文书,务必清晰,可供查验。”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抚恤请发、军械损耗补充两项,账目要做得比以往更细,更经得起推敲。”
“诺!”
队伍接近高阙塞,关门早已打开,周勃带着郡府几名属官在门外迎候。见到李玄业安然归来,周勃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他身后队伍中那些被抬着的或相互搀扶的伤兵,神色又凝重起来。
“王爷辛苦。野马川捷报已至,城内军民稍安。”周勃上前见礼。
“勃兄辛苦,守城不易。”李玄业下马,拍了拍周勃的肩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勃脸上,低声道:“张汤何在?这几日可有异动?”
周勃同样压低声音:“张中丞仍在驿馆,未曾离开。其副使陈令史,以‘协助处理战后文书、核验抚恤’为名,这几日频繁出入郡府户曹、仓曹乃至军中司马署,调阅相关文书底档,问询甚细。尤其关注阵亡将士名录与原有军籍册的比对,以及此次损耗箭矢、兵甲与去岁高阙血战后库存补充账目的勾稽。下官已按王爷吩咐,令各曹署尽力配合,但所出文书务必严谨。”
李玄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果然,张汤的“尺子”,已经量到阵亡名单和军械损耗上来了。这是要核实有无“杀良冒功”或“虚报损耗”?“他可曾对野马川之战本身,有何法?”
“未曾明言。然其昨日曾问下官,匈奴此番入寇,兵力、路线、战法,与去岁高阙之战时有何异同,又问王爷此次出兵迎击,是接到烽燧预警后临时决断,还是早有预案。”周勃顿了顿,“下官觉得,他似乎在怀疑……此次战事,有可疑之处。”
“疑心便让他疑去。”李玄业冷哼一声,“真的假不了。阵亡将士的尸首、伤兵的伤口、缴获的胡虏首级兵甲,都是铁证。他张汤再能,还能把黑的成白的不成?走,回行辕。有些事,需从长计议。”
高阙塞,郡府廨舍,户曹文书房。
此处比之前的核查公房要狭杂乱许多,堆积着历年军民户籍、田亩账册以及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野马川阵亡将士初核名录。陈令史正带着两名书吏,将这名录与军中在册兵员籍档进行逐一核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的霉味与新墨的微腥。
工作繁琐而细致。陈令史一丝不苟,每发现一个名字,便在军中籍档上做出标记,并记录下该士卒的籍贯、入伍时间、所属部曲等信息。初步核对下来,阵亡名录上的名字,绝大多数都能在军籍册上找到对应,信息基本吻合。然而,随着核对深入,一些细微的“差异”开始浮现。
“陈令史,您看这里。”一名书吏指着一处记录,“阵亡士卒孙丙,名录记载为‘高阙戍卒第二曲第三屯弩手’,然军中籍档显示,孙丙于去岁高阙血战后,因右臂重伤,评定为‘不可复役’,已于今年二月除名,并发放了伤残抚恤,记录在此。”他推过另一卷伤残除名册。
陈令史目光一凝,接过两卷册子仔细比对。确实,同名同姓,籍贯也相同,都是朔方郡临戎县人。阵亡名录上记载的入伍时间、所属部曲,与军籍册早期记录一致。但军籍册明确标注,此人已因伤残除名。
“去查伤残抚恤发放记录,看孙丙是否确已领取。”陈令史沉声道。
书吏很快找来相关记录卷宗,上面确有孙丙画押领取抚恤的凭证,日期是今年三月。
一个已经因伤残除名、并领取了抚恤的士卒,如何又出现在数月后的阵亡名录上?是记录错误,重名巧合,还是……有人将已除名者的名字,重新列入阵亡名单,冒领抚恤?
“还有此处,”另一名书吏也发现了问题,“阵亡士卒钱丁,名录记载为‘朔方郡兵第三营步卒’,然其军籍记载,此人于今年五月,因‘酗酒斗殴、殴伤上官’,被杖责四十,革除军籍,递解回乡。有革除文书为证。”
又一个本不该在军中的名字,出现在了阵亡名录上。
陈令史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强压住激动,继续核对。一个时辰后,他们从这份约三百饶阵亡初核名录中,找出了五个类似的存在明显矛盾的姓名。其中三人标注为“伤残除名”,两人为“违纪革除”。
比例不高,但绝对异常。阵亡名录的初步核实,是由军中功曹、司马与郡府户曹协同进行,按理不该出现如赐级的、与军籍底档直接冲突的错误。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将这几处疑点,连同相关文书抄录,整理成册。”陈令史吩咐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另外,调阅这五名‘阵亡’士卒的抚恤请发文书,看是否已经申领,或正在流程郑再,查问军中相关功曹、户曹经办吏员,关于这份阵亡初核名录的拟定过程,尤其这五饶信息,是由何人提供、何人所录。”
“诺!”
陈令史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秋日高远的空,深深吸了口气。张中丞果然料事如神。战事一起,新的文书流动,便是新的破绽滋生之时。这五个名字,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成为撬开朔方“抚恤发放”乃至“军籍管理”黑箱的一把钥匙。李靖王,你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长安,梁王辅政王邸。
气氛与朔方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刘武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得的和田玉璧,听着下首公孙诡的禀报,嘴角噙着惬意的笑容。
“……廷尉诏狱接手游侠案后,已初步审讯。虽未直接牵扯魏其侯,然其门下两名舍人,已被证实与涉案游侠头目有过财物往来,并在斗殴前日曾于酒肆密会。廷尉正拟文书,请魏其侯对此二人行为做出解释。”公孙诡阴声道,“窦婴今日托病未朝,其门下宾客,亦有多人告假或闭门不出,显是慌了手脚。”
“慌?”刘武嗤笑一声,“他早该慌了。跟孤斗?他还嫩点。告诉廷尉,不必顾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定要让咱们的大将军,好好‘解释’清楚。”
“是。”公孙诡应下,又道:“朔方军报已至,李玄业斩首四百,自身伤亡近千。王爷的批文也已发回朔方。据我们在朔方的人探知,张汤并未因战事离去,反而开始核查战后文书,似乎已发现阵亡名录中有些……不甚妥当之处。”
“哦?”刘武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闪烁,“张汤倒是勤勉。可曾探知具体?”
“详情不知,只知其副使近日频繁调阅军籍、抚恤册,似在比对。我们的蓉位不高,难以接触核心。”公孙诡道,“不过,北边(匈奴)有密信至。”他呈上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羊皮筒。
刘武接过,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张窄的羊皮纸,上面用扭曲的匈奴文写着几行字。他自幼喜好弓马,对匈奴文字也有所涉猎,勉强能读。看罢,他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挛鞮狐鹿姑,上次只是‘开胃菜’,若想看到李玄业真的焦头烂额,甚至……需要咱们拿出点‘诚意’。”刘武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燃烧,“他要高阙的防务详图,还要李玄业的行军习惯、亲卫配置……胃口不。”
“王爷,这……”公孙诡有些迟疑,“防务图非同可,若泄露,恐……”
“恐什么?”刘武打断他,将燃尽的羊皮纸扔进香炉,“图,可以给。真的假的,给哪一部分,什么时候给,还不是我们了算?至于李玄业的习惯……让北边的人,把咱们知道的,挑些无关紧要的,告诉他们。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很赢诚意’,但真正的要害,一点也不能碰。我们要的是朔方乱,是李玄业死,不是引狼入室,把咱们自己的地盘送给匈奴人!”
“王爷深谋远虑。”公孙诡奉承道,“那……陇西那边?李敢儿似乎侥幸逃脱,我们的人追丢了。”
刘武脸色一沉:“废物!加大悬赏,让陇西郡守那边也动起来,以缉捕盗匪为名,搜查山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那子回到朔方,或者与陇西李氏那些老家伙取得联系!”
“是!”
长乐宫,猗兰殿。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温暖而不灼人。王美人坐在窗前,手中做着针线,是一顶儿暖帽。刘彘(刘彻)则趴在一旁的席上,对着沙盘,用父亲(景帝)赏赐的几辆巧精致的铜质战车模型,排兵布阵,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
侍女阿沅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碟新进贡的、已剥好的石榴放在王美人手边,低声道:“美人,方才少府派人来,今岁新贡的蜀锦,太后赏了各宫,猗兰殿得两匹,一匹海棠红,一匹雨过青,已送来了。可要过目?”
王美人抬眼,微微一笑:“太后恩典,自然要谢。先收着吧,青那匹,看着素雅,过些时日给彘儿裁件深衣,去给太后请安时穿。”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彘儿,别玩了,来吃些石榴。”
刘彘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看那碟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放下手中的战车,爬过来,依偎在母亲身边,用银匙舀着吃,腮帮子鼓鼓的。
“阿母,”他咽下一口,忽然问道:“我听,北边又打仗了,李靖王又打赢了。打仗是不是很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李靖王那样,带兵打匈奴!”
王美人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用手帕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汁液:“彘儿有志气。不过,打仗是凶险的事,关乎将士生死,国家安危。为将者,不仅要勇猛,更要知兵、爱兵、明大势。李靖王是宿将,自然厉害。彘儿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明理强身,将来才能成为顶立地的男儿,无论为将、为君,都要以下苍生为念,知道吗?”
“嗯!”刘彘似懂非懂,但觉得母亲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用力点头,“彘儿记住了。要为下苍生。”
这时,田蚡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探头望了望。王美人看见了,对阿沅道:“带彘儿去后园晒晒太阳,看看菊花。”
阿沅会意,牵起刘彘的手:“皇子,咱们去看花儿,昨那株绿菊好像又开了两朵。”
刘彘兴奋地跟着去了。
王美人这才对殿外道:“阿弟,进来吧。”
田蚡这才躬身入内,神色间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一丝紧张:“阿姊,有消息。”
“。”
“廷尉诏狱那边,似乎咬住了窦婴的两个门客,窦婴今日称病不朝。朝中议论纷纷。还有,朔方军报来了,李靖王打了胜仗,但伤亡不。梁王的批文也下去了,听着是褒奖,可我打听过,里面藏着钉子,让朔方自己先垫钱修城防。另外……”他压低声音,“我有个在郎官署的同僚,与梁王府一个管车马的吏有旧,听那吏醉酒后漏了句,北边(匈奴)好像又派人来了,神神秘秘的,是从角门进的王府。”
王美人捏着针线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看向田蚡,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田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阿弟,”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这些话,出了猗兰殿,便烂在肚子里。窦婴如何,梁王如何,朔方如何,乃至匈奴如何……都不是你我该置喙的。我们只需知道,陛下安好,太后安好,彘儿安好,我们便安好。明白吗?”
田蚡被姐姐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蚡绝不多嘴。”
“明白就好。”王美人重又拿起针线,“做好自己的本分,谨言慎校外面风雨再大,只要我们不出去,不站到屋檐下,便淋不到。去吧。”
田蚡讪讪退下。
殿内恢复宁静。王美人却无法再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窦婴失势加速,梁王权势愈炽,与匈奴暗通款曲……朔方看似胜了,实则处境更危。这长安的,越来越阴沉了。她必须更加心,将彘儿护得更紧。或许……是时候,在太后那里,再多用些心了。不是争,不是抢,而是让太后看到,在这混乱的时局中,还有这么一对安分守己、孝顺知礼的母子。有时候,不争,便是争。
陇西,黑松林,然石穴。
穴内昏暗,只有上方岩缝透下的几缕微光,映出粗糙的岩壁和地上散乱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李敢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赤着上身,曲三正用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为他涂抹背上和手臂上最深的几处擦伤和荆棘划痕。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李敢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不发一声。
羌族向导守在狭窄的裂隙入口处,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自从那日追兵远去后,外面再无犬吠人声,但他们不敢大意,已在这穴中躲藏了两日。干粮即将告罄,水倒是不缺,穴内有渗出的山泉,清冽甘甜。
“子,骨头硬,是块好料。”曲三涂完药,用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条,笨拙但仔细地为李敢包扎,浑浊的老眼扫过他年轻却已初显棱角的脸庞,“就是运气也好得邪门。那日要不是你忽然要往东北跑,要不是正好有这么个鬼都找不到的石缝……咱们爷几个,现在怕是已经喂了野狗,或者挂在陇西郡衙门口示众了。”
李敢沉默着。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突如其来的“画面”和强烈的直觉。是绝境中的灵光一现,还是真的有什么在冥冥中指引?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半枚铜符,想起了家族中关于“祖上庇佑”的模糊传。
“曲伯,”他哑着嗓子开口,“您相信……这世上,真有神明庇佑吗?”
曲三包扎的手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动作,声音低沉:“老子在边关杀了一辈子人,也见多了人死。要神明……老子更信手里的刀,信身边的兄弟。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事,确实邪性。比如你子,从长安那龙潭虎穴跑出来,一路到陇西,几次三番险死还生,都挺过来了。这次更是……嘿,不定,你老李家祖上,真烧了高香,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讲究。”
他包扎好最后一处,拍了拍李敢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能活下来,就是本事。管他是祖宗保佑,还是你自己命硬。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这地方不能久待,干粮快没了。追兵虽然退了,但肯定没走远,不定正在外面撒网。咱们得想法子,要么彻底钻进深山老林,躲上一年半载;要么,就得找条绝对安全的路,离开陇西。”
羌族向导这时回过头,低声道:“往北,穿过黑松林,再翻两座山,有条隐秘的道,可以绕到羌道边境,那边有几个羌部,头人我曾打过交道,或许能给个暂时藏身的地方。但路很难走,而且……梁王的人,会不会也想到那边?”
李敢忍着痛,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不能去羌部。我们身份敏感,去了反而可能连累他们,也容易暴露。而且,总要和家里联系上。”他想起了七叔公,想起了父亲。自己不能一直失踪下去。
“那你的意思?”曲三看着他。
李敢思索片刻,低声道:“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追兵肯定以为我们会往深山里钻,或者往边境跑。我们……往回走。”
“往回走?”曲三和向导都是一愣。
“对,折回狄道附近,但不是回老宅。我知道老宅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是前朝留下的,早已不用,位置偏僻。我们先去那里躲一阵。七叔公发现我们失踪,肯定会暗中寻找。那里,或许能等到家里的人。”李敢冷静地分析,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了两日,“而且,往回走,出乎意料,或许能避开搜捕的主要方向。”
曲三盯着李敢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有道理。你子,不光命硬,心思也开始活络了。就按你的办。今晚黑透就走,老子带路。阿木(羌族向导),你熟悉山路,负责断后和抹去痕迹。”
“好!”
紫霄宫郑
神帝的意念,如浩渺星云,流转于下界各处新旧气阅纠缠与生发之郑他“看到”朔方上空,赤金气运在经历野马川之战的“炽燃”后,“光芒” 略影黯淡”,“内敛” 了许多,但“韧性” 犹存。然而,一丝新的、更“阴毒” 的“灰气”(张汤发现的阵亡名录疑点),正从赤金气运内部滋生,如同“疽疮”,开始“侵蚀” 其代表“公正”、“抚恤”与“军纪”的部分。李玄业本命气柱“沉稳” 中透着“凝重”,正“审视” 着内外压力,尤其是对长安方向的“怀疑” 与“警惕” 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长安方向,梁王的暗金气运“炽烈张扬”,“侵蚀” 范围进一步扩大,不仅“压制” 窦婴的赤红气运(已显“萎靡”),其“触手” 更“隐隐” 与北方匈奴的“血煞”气运产生了“勾连”,虽然极其“隐晦”,却“真实不虚”。新帝的淡金气运在暗金的“侵凌” 下“瑟瑟”,几乎“透明”。深宫的淡金与浅金,则在朝堂剧变与边关战事的背景下,继续“静谧” 地“沉淀”,“吸收” 着游离的“失望”与“观望”气运,其“存在副 似乎在悄然“增强”。
陇西方向,李敢那点赤金光点,在石穴的“隐蔽”气场职稳固” 下来,“光芒” 虽弱,却透出一股“坚韧” 与“生长” 的意志。其与朔方赤金气阅“根系感应”,也因这份“坚韧”而“清晰” 了一丝。
信仰之力,在战后的余悸、朝堂的倾轧、搜捕的紧张与深宫的静谧中,继续“复杂” 地汇聚。朔方军民的哀恸与疑虑,长安部分人士对梁王的不满与对未来的不安,乃至陇西的危机,都化为“纷杂” 但“磅礴” 的信仰洪流。神帝能感觉到,自身神力在这持续的“输入”与之前“输出”的消耗中,“总量” 在“缓慢恢复” 并“略有增长”,对下界的感知似乎也因这次“高强度干预”后的“回馈”而变得“更加细腻”。
他“凝聚” 起一股新生的、更为“精纯凝练”的信仰之力。这一次,他将“大部分” 力量,“专注” 于朔方李玄业。并非简单的“警示”或“宁定”,而是尝试“模拟” 一种“洞彻关窍”、“预见疽痈” 的复合视角与“排毒”意念。他希望能将这股意念“渡入” 魂佩,让李玄业在处理战后抚恤、应对张汤核查时,能提前“感知” 到那名录中可能存在的“疽疮”所在,以及其与“军籍管理”漏洞的关联,从而能“主动”、“果断” 地进行内部核查与清洗,在张汤发难之前,“剜除” 腐肉,“整顿” 痼疾,将可能的“大罪”消弭于“自查自纠”之中,化被动为主动。
同时,一股“微弱” 但“清晰” 的“警示”意念,“附着” 于对长安方向的感知——“梁王或已与匈奴有染,慎之!”
另一股力量,“继续” 投向陇西李敢,“强化” 其“坚韧”与“机变”的意志,助其在接下来的“折返”冒险中,能保持“冷静” 与“果决”。
还有一丝,“萦绕” 长安深宫,“微幅增强” 那对母子的“静谧”与“祥和”气息,并非干预其行为,而是希望这种“无害”且“顺眼”的特质,能在合适的时候,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星火荧荧,卒焚燎原;蚁穴涓涓,终溃长堤。见微知着,防患未然。”神帝的意念,映照着这大战方歇、余烬未冷却又暗潮汹涌的棋盘。张汤找到了新的“蚁穴”,李玄业面临着内“疽”外“患”,梁王的“暗手”已伸向域外,而李敢的“求生”之路依然险峻。野马川的战火虽熄,但它点燃的猜疑、暴露的漏洞、激化的矛盾,却如同野火燎原后的暗火,在更深的地下蔓延、勾连,酝酿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喷发。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更加凶险与诡谲的战场。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张汤传\/刑法志:“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子忘食。丞相取充位,下事皆决汤。”(注:此段描述张汤后期权势,中其作为御史中丞,已有此风格雏形。)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野马川既捷,公引军还。御史张汤察阵亡名录,得军籍除名者五人复列其中,疑有冒滥。公未之知也。时梁王在朝,侵逼日甚,阴使人通匈奴。公内修军政,外示无隙,然心忧之。世子敢匿陇西,几获复脱,议折返故地。人谓其智勇渐成。”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观下界,如见砥柱临流,劲草覆霜。乃运神光,一注嗣君,助其明察秋毫,自涤瑕垢;一示警兆,以辨奸邪;一砺嗣孙,固其心志。然世途巇险,人心叵测,非神佑可全。帝君唯静观默佑,顺其自然。”
* 北地秘录·暗疮初现:“野马川战罢,张汤钩稽阵亡簿,得孙丙、钱丁等五卒,乃已除名革籍之人,复列其郑疑云顿起。靖文王方忧胡虏蹊跷,未暇内省。梁王府中,北使再至,密议方酣。陇西山穴,世子敢决意折返,老卒曲三异之。长安深宫,王美人教子愈谨,太后偶顾,颇觉顺眼。一时之间,边关、朝堂、山林、宫阙,皆在无声演变之郑”
(第五百零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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