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他。
“咱们从四九城来,从上海来,从东北来,从河北的村子里来。”王建国缓缓地,“为什么来?为建这个厂。建厂为什么?为让老百姓吃上肉,吃上好肉,吃上便宜肉。”
“这话听起来大,但实在。我在京城肉联厂干过,知道老百姓攥着钱排长队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前线下来的战士,嘴里淡出鸟来,就想一口红烧肉是什么心情。”
“咱们在这儿,苦不苦?苦。潮,冷,想家,吃不服,睡不踏实。可咱们干的这事,值不值?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还记得我在京城肉联厂的时候,罐头车间建成时,机器转起来,第一批猪肉罐头送出去,送到朝鲜前线,送到边疆哨所,送到灾区老百姓手里——那时候,我非常的骄傲与自豪!今我们过来建设京城肉联厂也是如此,可以拍着胸脯:这活儿,是咱们干的!这肉,是咱们厂出的!”
“到那时,再回想今,在这工棚里,围着这口锅,吃这顿辣得冒汗的火锅,唱这些跑调的歌——你会觉得,值了。所有的苦,都值了。”
工棚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
老刘揉了揉眼睛:“王处长,您得对。值。”
张铁毡重重点头:“值!”
陈经纬推了推眼镜,没话,但眼神亮得灼人。
王士铿点零头。
郭孙握紧了拳头。
马三狗剩驴蛋三个子,互相撞了撞肩膀,咧嘴笑了。
“好了。”王建国站起身,“不早了,都歇着吧。明还得接着干。冷库的墙,还得砌;管道的保温,还得做;机器的调试,还得搞。”
“要得!”这次是异口同声,夹杂着各地口音,却一样有力。
众人开始收拾桌子碗筷,随后乌泱散去。
王建国最后一个离开,他把炭火拨拢,盖上灰,确保不会复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擦拭过,还留有水渍的桌子,墙上贴着的红纸春联,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锅余味,还有那口已经冷寂但曾沸腾过的铁锅。
他关上门。
工棚外,雾气更浓了。长江隐没在无边的白茫里,只有涛声,沉甸甸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大地的心跳。
远处重庆城里,零星还有鞭炮声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王建国站在雾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湿冷,带着江水的腥和草木的涩,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家飘来的腊肉香气。
他想,此刻的四九城,应该很冷,但干燥。
快了,他在心里。
等厂子建成了,等第一批罐头下线了,也许就能回把妈还有秀芝接过来看看,届时还能带着这座江边工厂的烟尘味,带着重庆的辣椒香,带着这群南海北的“同志”的故事,回去。
他转身,朝自己的板房走去。
身后,长江依旧奔流。
身前,厂房在雾中静默伫立,轮廓依稀。
而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星期后。
一份紧急报告飞速驶来,让王建国猝不及防——
冬季是长江枯水期,航运能力下降,一批从上海运来的专用不锈钢管材和阀门因水位不足,滞留宜昌,而这是冷库氨制冷系统的“血管”,若延误将导致整个制冷系统无法今后最后闭环测试,进而导致重庆肉联厂无法及时竣工。
要不就得等到几个月后的夏季……
没办法,第一次没有经验都是这样的,即便考虑的再周全,也总会有些遗漏的地方。
这长江的枯水期,便是现实给王建国上的又一堂课!
无奈,王建国只能想办法,联系各方面,加强物资计划调拨的速度。
今日,大清早,食堂方向飘来粥和咸材寡淡气味,王建国没过去,径直朝江边临时码头走。
按计划,今从上海发阅最后一批关键设备——氨制冷系统的不锈钢管道和特种阀门——应该到了。
码头上,老刘已经在了,披着件破棉袄,正伸长脖子往江雾深处望。他是制冷负责人,这些他的老脸都被江风和日头折磨的不像样子,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老刘,有影没?”王建国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没呢。”老刘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按昨半夜就该到的驳船,鬼影子都没见一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雾大得邪性。”
两人都没再话,只是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江水是看不见的,只能听见它拍打趸船和岸石的声音,黏稠而有力,偶尔有拉煤的拖轮鸣着汽笛从雾中钻出,又很快消失在另一片雾里,像个疲惫的幽灵。
陈经纬也来了,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王处长,如果今材料不到,预定的管道焊接班组就只能停工。他们是按算工钱的,停工一,就是一的损失,而且进度……”
“我知道。”王建国打断他,目光仍盯着江面。
损失不只是钱,是时间,是士气,是整个工程节点的延误。部里等着看结果,地区的老百姓等着新厂子,时间像悬在头顶的刀子。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色亮了些,但雾丝毫没有散的意思。
王建国心里那点侥幸也渐渐沉下去,他转身:“老刘,你带两个人,沿江往上迎一迎,看看是不是搁浅在哪个滩头了。陈工,你回技术组,把后续安装的图纸和工序再核对一遍,万一……万一材料真耽搁了,我们看有没有能提前干的活,把时间抢回来。”
老刘应了一声,招呼了两个工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游方向去了,陈经纬推了推眼镜,想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夹着笔记本走了。
王建国回到指挥部——也是一间大些的工棚,里面用木板隔出几个间,墙上挂着巨大的工程进度图,红色和蓝色的箭头标示着已完成和待完成的部分,代表氨制冷系统的蓝色区域,还剩最后一块,像一张咧开嘲笑的嘴。
他拿起桌上那部摇把式电话,摇了半,接通了重庆港务局调度室,对方的声音隔着嘈杂的电流传来,很不耐烦:“……雾太大,好多船都停了……宜昌那边?不清楚,你自己问长航去!”
挂掉电话,王建国又摇通了长江航运管理局重庆分局。
这次等了更久,接线员换了几次,终于找到一个能上话的科长。
对方倒是客气些,但带来的消息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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