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浮出水面后只了一句话，周大海就没再问了。他把面罩摘下来扔到甲板上，坐下来喘气。风吹在湿衣服上，有点冷。
他没回村，直接去了修船台。
工具箱还在原地，焊枪放在最上面，电池是满的。他检查了管线，接上电源，拿起焊枪就往码头走。
“你真要下去？”周大海追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刚才那地方快塌了，你还去？”
“裂缝没补上，数据会丢。”陈岸站在船边，“我得把控制台稳住。”
周大海不话了。过了一会儿才：“二十分钟，超时我就拉绳。”
陈岸点头，背上氧气瓶，跳进水里。
这次他游得很快。海水比之前更浑，泥沙一直在往下沉。他顺着探针的标记下潜，十分钟就摸到了潜艇尾部。
裂口变大了。水流从里面往外冲，带着黑色碎屑。他靠近主舱门，发现边缘有新的变形，像是里面压力变了。
他打开焊枪，调到手动脉冲档。火焰喷出来，在水里变成一团蓝光。他对着裂缝一点一点烧，金属发出嘶响，慢慢开始合在一起。
刚焊了半米，焊枪突然一震。
他差点松手。
熔化的金属颜色变了，从橙红变成银白，像里面有反光。他凑近看，发现不是错觉——那层流动的金属表面，映出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穿破胶鞋的年轻人蹲在沙滩上，手指插进沙子里，好像在找东西。旁边放着竹篓和生锈的铁钩。
那是他第一次签到。
画面很短，一闪就没了。焊缝冷却，恢复成普通金属色。
陈岸眨了眨眼，重新点火。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当温度达到某个点时，融化的铁皮会像镜子一样显影。他又看到另一个场景：他自己站在暴雨里的渔排上，抱着昏迷的老专家，头顶撑着一块烂塑料布。远处闪电劈下来，照亮他脸上的雨水。
那是三年前的事。
他记得那系统提示“获得气象预疟，但他一直以为只是猜中了台风路径。
现在他知道不是。
每一个选择都留下了痕迹。
他停下焊接，看着那道还没封死的口子。心跳有点快，但手没抖。
“如果这些事都发生过……”他低声，“那我现在做的这一下，是不是也在分叉？”
话刚完，焊枪的火花猛地一跳。
那些飞溅的点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浮在水中几秒，然后排成三行字：
选
择
即存在
他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要去拍录影探针时，字已经散了。可紧接着，新的画面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同时浮现——
他在礁石区捡到防滑胶靴的那个清晨；
他用声呐仪找到走私船时，赵秀兰举枪对准他的瞬间；
他把双月石按进控制台，时间变慢的那一秒；
还有他躺在滩涂上醒来，手里攥着石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第一。
全都在。
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每一条没走的路，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他”。
焊枪还握在手里，温度越来越高。他没关火，反而把功率推到最大。
蓝色火焰猛然暴涨，像柱子一样冲进裂缝中心。金属受热变形，不再闭合，而是向外翻卷，形成一圈发亮的环。
环中间的空间开始晃动。
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接着裂开一道口子。
然后，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一个穿工装裤，脚踩胶靴，手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晒脱皮的痕迹。他看着陈岸，笑了笑，没话。
第二个穿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眼神疲惫，走路有点跛。他停在门口，抬头看了眼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第三个背竹篓，腰间别算盘，身后跟着一群渔民。他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走，只是点点头。
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长得一样，年纪不同，衣服不一样，但从眼神到站姿，都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胸口都有伤疤。
形状是双月。
陈岸没动。他站在原地，焊枪还举着，火焰照着面前这群人。他想话，却发现喉咙发紧。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那只手是凉的，但触感真实。
“我没走错。”那人。
又一个开口：“我一直记得那的海味。”
“我也记得。”
“我也是。”
声音越来越多，但不乱。他们不是在抢话，而是在确认。
陈岸终于能话了：“你们……都是我？”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
没人回答。
但他们的眼神了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焊枪。火焰还在烧，裂缝已经不再是裂缝，而是一扇门。门后能看到更多影子在动，有些走得近了，有些还在远处，朝这边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从不给他任务，也不设惩罚。
因为它根本不是奖励机制。
它是记录仪。
每一次签到，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活下来，都在生成一个新的可能。他现在站的地方，不是海底，也不是潜艇内部。
他是所有选择交汇的点。
是终点，也是起点。
周大海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岸！话！你现在在哪？！”
信号断断续续，听起来很远。
“我在下面。”陈岸按下通话键，“别拉绳。”
“你超时十二分钟了！氧气只剩百分之三十七！再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岸看着眼前这扇门，看着那些朝他走来的自己。他抬起手，把焊枪的功率调到极限。
“我在补洞。”
火焰轰地一声冲出去，撞上门框中央。整片空间剧烈震动，金属发出尖响。门扩大了一圈，更多身影走出来。他们不再单独站着，而是开始排队。
陈岸往后退了半步。
他感觉到胸口的伤疤在发热，和双月石的位置重合处传来一阵麻。那种感觉不像疼，也不像电，更像是身体认出了另一部分。
有一个穿病号服的他走到最前面。脚踝上有锁链磨过的痕迹，走路一瘸一拐。他看着陈岸，嘴唇动了动。
陈岸听清了。
“谢谢你没停下。”
然后这个人抬手，把一块石头递了过来。
和他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陈岸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整个门开始旋转。那些身影变得透明，脚步却没停。他们一个个穿过陈岸的身体，像风穿过树林。
每穿过一个，他就多记住一件事：
某条没走的路；
某个没救的人；
某个本该失败却成功的选择；
某个其实早就死了、但他一直不肯承认的版本。
他们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最后一个穿过的是个孩子。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站在门口没动，回头看了眼门内的黑暗。
然后走进来，轻轻抱住陈岸的腰。
陈岸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时，门消失了。
裂缝被焊死了。金属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修补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曾经开过一道口子，通向无数个世界。
对讲机又响了。
“岸！回答我！氧气只剩百分之二十九！马上上来！”
他没话，转身走向控制台。
探针还在接口上，数据上传进度显示98%。他等了几秒，看到完成提示弹出，才拔下设备。
氧气表指针正在往下掉。
他最后看了眼主控室。仪表盘还是坏的，地板歪斜，一切都没变。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转身钻出舱门，沿着原路往上游。
水流比下去时急，带着碎渣往下沉。他用手电照了照头顶，发现上方结构已经开始塌陷。刚才那场焊接引发的震动，让整艘潜艇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急。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是现在。
等他游到三十米深度时，对讲机突然没声了。信号断了。
他抬头看，海面透下来的光像碎银一样晃动。
离得越近，呼吸就越轻松。
他想起那个穿病号服的他的话。
“谢谢你没停下。”
他也终于能对自己一句：
“我没跑。”
他浮出水面，摘下面罩。
周大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船。力气大得差点让他摔在地上。
“你疯了吗！”周大海吼他，“你知道我喊了多少遍吗！”
陈岸坐在甲板上，喘着气，笑了下。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我正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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