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军械库内，空气凝滞如胶。
项易收回望向东南方向的混沌感知，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古井无波。洞外二十里处那场惨烈厮杀，此刻化作他脑中清晰图景，每一处战团，每一道气息，每一次灵力碰撞的微妙消长。
“骨老，布阵需要多久？”他声音不高，却让洞内所有人都抬起视线。
骨蚀枯瘦手指快速掐算，浑浊眼中闪过数据流般精光：“若只布置基础的水镜遥观阵，覆盖二十里外战场大致轮廓，需一个时辰。但要看清细节，特别是铸脉境以上修士的功法运转和能量流动，至少需三个时辰，且需要至少三枚中品阴魄晶作为阵眼核心。”
“三枚中品阴魄晶我们还有多少？”项易看向千面。
千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匣，打开后露出七枚幽蓝晶体：“沉骨峡沿途收集的低阶阴魄晶有二十三枚，但达到中品品质的只有这七枚。守林尸将魂火核心虽品质更高，但不适合用作观测阵法阵眼。”
“用三枚。”项易没有犹豫，“细节决定成败。我们需要知道摩罗和翼魁的真正实力，以及那石殿内血煞泉眼的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我们观测的三个时辰里，战场随时可能分出胜负。所以石狩，把你知道关于摩罗的一切，功法特点、战斗习惯、常用战术、性格弱点，全部出来。”
石狩深吸一口气，走到洞窟中央。他取下背后骨刀，横于膝前，盘膝坐下。
“摩罗，幽骸营三大统领之一，封号幽骨将。”石狩声音低沉，“他生前是北境黑山军副将，灵枢境初阶修为，死于七十年前的寒渊之战。骸骨君王亲赴战场收集其残魂与尸骨，以君王秘法重塑，赐予新生。”
“他的实力呢？”项易问。
“目前应是灵枢铸脉境圆满，距离突破至融灵境只差一线。”石狩道，“他修炼的是君王亲传的九幽玄骨诀，已至第七重。此功法以死气淬炼骨骼，每突破一重，骨骼强度、死气纯度、魂火凝实度都会大幅提升。摩罗如今全身骨骼已淬炼至玄骨境界，寻常铸脉境攻击难伤分毫。”
金煞眉头微皱：“灵枢境铸脉圆满……比我们高出一个大境界还多。”
“不止境界。”石狩摇头，“他征战经验丰富，生前死后大战役超过两百场。战术风格沉稳狠辣，擅长大军团调度，也精通规模突袭。个人战斗时，喜欢先用势压人，以厚重死气领域限制对手行动，再以手中那柄玄阴破煞戟寻找破绽，一击必杀。”
“弱点呢？”幽姬轻声问。
石狩沉默片刻：“若要弱点……或许是过于谨慎。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每次行动前都会收集详尽情报，推演各种可能。这让他极少失败，但也意味着一旦战局出现他预料之外的变数，他的反应会稍慢半拍。”
“另外。”石狩补充，“他对我与骨老十分熟悉。正因如此，若他发现我们出现在战场附近，定会全力优先清除。在他眼中，叛徒比外敌更该死。”
洞内一时寂静。
骨蚀已开始在地面刻画阵法基础纹路，枯木杖尖流淌出银色光芒，那是混合了混沌之力的特殊灵墨。千面取出三枚中品阴魄晶，按照特定方位置于阵法节点。阿九蹲在旁边，异色瞳孔紧盯着晶石内部能量流动，偶尔出声提醒放置角度需微调。
焕婕盘膝坐在一角，九弦琴横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流淌出极其微弱的旋律。那旋律并非为了疗愈或防御，而是以音波为媒介，向洞外扩散出细密探测波纹，与即将成型的水镜遥观阵形成互补。
残影完全隐于阴影中，气息与石壁融为一体。
项易听完石狩讲述，走到骨蚀正在布置的阵法旁。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混沌之力如溪流般注入阵法核心纹路。
“三个时辰太长。”项易道，“我以混沌之力加速阵法凝聚，可缩短至一个半时辰。但阵法持续时间也会相应减少，最多维持两个时辰就会崩解。”
骨蚀手中枯木杖一顿：“主上，强行加速会极大消耗您的灵力，且阵法稳定性会下降，观测画面可能出现波动扭曲。”
“总比错过战机好。”项易语气平淡，“开始吧。”
混沌之力汹涌注入。阵法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混入了一丝混沌特有的灰蒙色泽。三枚中品阴魄晶同时震颤，内部幽蓝光芒被牵引而出，在阵法上空交织成一团直径三尺的混沌光球。
光球表面波纹荡漾，逐渐显现出模糊景象，正是二十里外那片废墟战场的俯瞰画面。
“画面正在稳定。”骨蚀紧盯着光球，“先看整体战局。”
光球中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占地近千丈的古老建筑群废墟。残垣断壁间，暗紫色身影与骨白色身影激烈交错。鬼蟾宫修士背生薄翼，在空中灵活穿梭，手中骨杖不断射出惨绿毒芒，或是召唤出巴掌大、通体紫黑的毒蟾虚影，扑向幽骸营尸傀。
幽骸营士兵则结阵而战。每五人为一队，两前两后一中，组成简易却有效的战阵。前方尸傀持骨盾抵挡毒芒，后方尸傀以骨弓骨弩远程还击，居中者往往是队中修为最高者，负责指挥调度并应对突发威胁。
双方接触线上，不断有身影倒下。鬼蟾宫修士被骨箭射穿薄翼坠落，或是被突然从地下钻出的骨刺贯穿。幽骸营尸傀则被毒芒腐蚀骨骼，魂火在惨绿毒素中迅速黯淡熄灭。
战场中央，那处相对完好的石殿前，方圆五十丈内空无一人。
翼魁与摩罗依然对峙。
三翼毒使翼魁悬浮离地三尺，三对透明薄翼高频振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他手中骨杖顶赌惨绿宝石不断明灭，每一次闪烁，周围空气中就会多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绿雾气。
摩罗站在原地，玄黑骨甲覆盖全身，只露出眼眶中跳动的淡金色魂火。他手中玄阴破煞戟戟尖斜指地面，戟身上繁复符文流淌着幽暗光泽。以他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死气领域笼罩十丈范围，领域内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冰霜。
“翼魁，你鬼蟾宫越界了。”摩罗声音透过魂火传出，沙哑而威严，“古战场废墟乃无主之地，但血煞泉眼是我幽骸营先发现的。”
翼魁发出尖锐笑声，那笑声中混合着某种蟾蜍鼓噪般的回音：“摩罗统领笑了。簇煞气冲，百里外都能感知，何来先发现之。我鬼蟾宫奉宗主之命前来取泉眼精华，此物于我宫万毒淬体大法有至关重要作用。幽骸营若肯退让，我宫愿以三斤九幽腐骨砂作为补偿。”
“九幽腐骨砂？”摩罗魂火跳动一下，那是讥讽的情绪，“我幽骸营最不缺的就是与骨头相关的东西。翼魁，不必拖延时间了。你暗中派去石殿侧面的那支队，已经被我的人拦下了。”
翼魁脸上笑容一僵。
光球画面迅速转向石殿侧面。果然，在之前项易注意到的那处断墙后，五名鬼蟾宫修士正与七名幽骸营尸傀激烈交手。那五名修士显然都是精锐，修为皆在铸脉境成以上，其中一人甚至达到了铸脉境大成，正操控着一只脸盆大的紫金毒蟾，喷吐的毒雾将周围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但幽骸营这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七名尸傀分成两组，四人正面缠斗，三人绕后偷袭，硬生生将鬼蟾宫队逼得无法靠近石殿大门。
“摩罗统领好手段。”翼魁收起假笑，眼中闪过寒光，“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话音未落，手中骨杖猛然高举！
惨绿宝石爆发出刺目光芒，光芒中，一只房屋大的巨型毒蟾虚影凭空浮现。那毒蟾通体紫黑，背上布满脓包状疙瘩，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咕哇——！！！”
咆哮声化作实质音波，裹挟着浓烈毒气，呈扇形轰向摩罗！
与此同时，翼魁身影一晃，三对薄翼疯狂振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扑石殿大门！
他要强闯！
摩罗眼眶中淡金色魂火骤然炽烈。
“想走？”
玄阴破煞戟抬起，戟尖对准袭来的音波毒气，轻轻一划。
一道灰黑色月牙形戟芒撕裂空气飞出。那戟芒看似不起眼，所过之处却将音波从中劈开，毒气触之即散，如同滚汤泼雪。戟芒去势不减，直追翼魁后背！
翼魁似早有所料，前冲途中猛然转身，骨杖横向一挥。
“毒瘴壁！”
浓稠如实质的惨绿毒雾从他袖中狂涌而出，瞬间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厚达三尺的毒雾墙壁。戟芒斩入毒瘴壁，发出嗤嗤腐蚀声，速度明显减缓，但依旧坚定地向前推进。
趁此间隙，翼魁反手一拍腰间皮囊。
三道紫影电射而出，落地的瞬间化作三只牛犊大的紫皮毒蟾。这三只毒蟾并非虚影，而是实体的蛊虫，眼眶中跳动着猩红凶光，张开大口，三条布满倒刺的猩红长舌如标枪般射向摩罗！
“雕虫技。”摩罗冷哼一声，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骨牢。”
地面轰然震动，五根粗如人腰的惨白骨柱破土而出，瞬间将三只毒蟾围在中间。骨柱顶端弯曲合拢，形成牢笼。毒蟾长舌击打在骨柱上，只留下浅浅白痕。
但翼魁要的就是这片刻阻拦。
他已趁机逼近石殿大门不足十丈！
“拦住他！”摩罗厉喝。
石殿两侧阴影中，突然冲出四名身披重甲骨甲的尸傀。这四名尸傀气息皆在铸脉境大成以上，手中兵器各不相同——骨刀、骨矛、骨锤、骨鞭，从四个方向封死翼魁所有闪避空间。
“就凭这些废铜烂铁？”翼魁尖笑，三对薄翼猛然张开到极限。
“千毒羽！”
无数根细如牛毛的紫色毒针从薄翼上激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覆盖方圆五丈！那四名重甲尸傀猝不及防，骨甲上瞬间钉满毒针。毒针入体即化，惨绿毒素沿着骨骼缝隙疯狂蔓延。四名尸傀动作同时一僵，眼眶魂火剧烈摇曳。
翼魁已从他们中间穿过，骨杖顶端宝石重重砸在石殿那扇布满裂纹的石门上。
“开！”
石门轰然炸裂！
浓郁到几乎化为液体的血煞之气从殿内狂涌而出，将翼魁全身包裹。他脸上露出陶醉神色，三对薄翼上的紫色纹路在血煞浸染下，开始浮现出妖异的血红光泽。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因为石殿内，并非空无一人。
大殿中央，有一口直径丈许的泉眼，泉眼中翻滚着粘稠如血液的赤红液体，那便是血煞泉眼的本体。而在泉眼旁，盘膝坐着一名身披黑袍、头戴骨冠的枯瘦老者。
老者双眼紧闭，脸颊凹陷，皮肤干枯如树皮。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环绕着九枚拳头大的惨白头骨。头骨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火焰，火焰摇曳间，不断从泉眼中抽取一丝丝血煞之气，注入老者体内。
更让翼魁心惊的是，老者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名幽骸营尸傀。这些尸傀气息沉凝，眼中魂火皆为淡金色，显然都是摩罗麾下最精锐的亲卫。
“陷阱……”翼魁瞬间明白过来。
摩罗从一开始就知道硬碰硬会两败俱伤，所以他故意在殿外与自己缠斗，吸引注意力。真正的主力早已潜入石殿，由这位黑袍老者，幽骸营首席炼器师兼阵法师骨炼长老带队，正在全力收取血煞泉眼精华！
“翼魁，现在退去，还来得及。”摩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已突破毒瘴壁，手持玄阴破煞戟，缓步走入殿内。
四名中毒的重甲尸傀也摇晃着跟了进来，虽然魂火黯淡，但依然保持战斗力。殿外战场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减弱，显然幽骸营在整体战局上也逐渐占据了上风。
翼魁脸色阴晴不定。
他扫视殿内，骨炼长老是灵枢铸脉境大成，专精炼器阵法，正面战斗力或许不强，但那九枚噬魂骨珠组成的阵法极为难缠。二十名淡金魂火亲卫，每一个都不弱于铸脉境成。加上身后的摩罗和四名重甲尸傀……
硬拼，毫无胜算。
但就这么退走，不仅任务失败，鬼蟾宫颜面何存？
就在翼魁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时，骨炼长老忽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瞳孔的眼睛。他看向翼魁，干裂嘴唇微动：“三翼毒使，你身上……有异种气息。”
“什么？”翼魁一怔。
骨炼长老缓缓抬起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指向翼魁：“不是鬼蟾宫的功法气息，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残留，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股力量，我在石狩和骨蚀身上感应到过类似的波动。”
此言一出，摩罗眼眶中淡金色魂火猛然一跳！
“你什么？石狩和骨蚀？”摩罗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在附近？”
骨炼长老缓缓点头：“虽然很淡，但三翼毒使在进入废墟后，应该接触过携带那种力量的人或物。那种力量特性，混乱、包容、仿佛能吞噬转化一牵老朽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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