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那句“你到底是什么？”，如同耗尽了他所有气力才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拷问，带着未褪的疲惫、残余的恐慌，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探寻，沉沉地砸在花房温暖而静谧的空气里。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勾勒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璃璟转过身来时，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骄矜、只剩下狼狈与困惑的男人。他的问题，在她听来，与询问“你是什么花”、“你是什么石头”并无本质区别。
她是什么？
她是璃璟。
曾是执掌法则的神明，现是快穿局的退休员工。
仅此而已。
但这些，没有必要对一个困在自己认知囚笼里的凡人解释。
她的沉默，像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傅斯珩那饱含所有激烈情绪的质问轻轻兜住，然后化于无形。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嘲讽、冷漠、甚至是被冒犯的怒意——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具压迫福傅斯珩感到一阵无力，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激起她情绪波动的能力都没樱
良久，就在傅斯珩以为她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下去时，璃璟却微微动了一下。她不是走向他，而是侧身，从旁边拿起一个的喷壶，开始慢条斯理地给身旁几株喜湿的蕨类植物喷水。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彩虹。
“傅先生，”她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水声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气，“你公司最近在谈的那个海外能源项目，数据分析模型建立在三年前的地缘政治假设上，核心参数已经失效了。”
“嗡——”
傅斯珩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能……能源项目？
那个被列为集团最高机密、只有核心几人知晓、连苏晚清他都未曾透露过半分的S级并购案？
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数据分析模型……参数失效？！
这不可能！那个模型是他重金聘请全球顶尖的顾问团队，基于最新的市场数据和复杂的算法构建的，是他决策信心的基石！
震惊、怀疑、荒谬腑…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胸腔里翻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你胡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个项目？那个模型是……”
“模型没有错。”璃璟打断他，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喷壶，水流均匀地洒在翠绿的叶片上，“是‘土壤’变了。”
她停下动作，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炫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客观。
“你们看到了数据构成的‘树木’，甚至‘森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沾着水珠的蕨类叶子，语气空灵，“但支撑这片森林的‘土壤’——那些流淌在政治博弈、文化冲突、民众情绪之下的‘真实意图’的潜流——已经发生了偏移。三年前的‘和平共赢’假设，如今底下涌动的，是‘资源保护主义’和‘技术壁垒’的暗潮。”
她的话语，再次超出了傅斯珩所能理解的商业范畴，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近乎预言般的层面！这不是基于情报和分析的结论，这更像是……她直接“看”到了那隐藏在无数纷繁表象之下的、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傅斯珩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他想厉声反驳，想斥责她故弄玄虚，想用他熟悉的逻辑和数据将她驳斥得体无完肤……
可是，一个被他强行忽略的细节，如同鬼魅般浮现在脑海——就在上周，项目团队确实提交了一份补充报告，提及目标国某个在野党近期的言论风向有些“微妙变化”，建议保持关注。当时，他并未太过在意，认为这只是政治常态下的杂音。
此刻，这点“杂音”与璃璟口职土壤偏移”、“保护主义暗潮”联系在一起，瞬间变得无比刺耳和清晰！
难道……她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苏晚清是“符号”更为猛烈！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认知！
就在傅斯珩心神剧震、世界观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时，他的手机，如同索命的咒符，再一次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晚清”。
这一次，傅斯珩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迁怒的烦躁，直接伸手挂断羚话，并且动作粗暴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思，去应付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显得无比虚幻的“符号”。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个轻描淡写间，可能就颠覆了他数十亿美金项目基石的“真实”所占据。
他死死地盯着璃璟，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谎或试探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对万物本质的了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这种剧烈反应的不耐。
仿佛在：真相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
这种态度，比任何言之凿凿的保证，都更让傅斯珩感到恐惧——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相信！
他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嘶哑：“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不再问“你是什么”，而是问“你怎么知道”。这细微的转变，意味着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接受她拥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洞悉“真实”的能力。
璃璟放下喷壶，拿起一旁修剪花枝的银剪，开始打理一株有些凌乱的玫瑰。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剪掉多余的枝条，仿佛在剔除不必要的杂音。
“万物皆有迹可循。”她重复了之前过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数据的河流之下，是意图的暗涌。政治的言辞背后，是情绪的底色。商业的逻辑深处，是人心的向背。”
她剪下一段枯枝，目光落在傅斯珩惨白而混乱的脸上。
“傅斯珩，你习惯了在‘果’的层面计算，却忽略了去感知‘因’的流动。”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傅斯珩所有的抵抗。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玻璃花房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虚脱的身体。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他赖以决策的精密模型，他掌控一切的自信……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不堪一击！
而她，仅仅是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了那沙基之下的暗流！
花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植物静静呼吸，以及傅斯珩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璃璟不再看他，也不再话，专心致志地继续修剪着她的玫瑰，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在商界掀起惊涛骇滥话语，不过是与修剪花枝同等寻常的事。
傅斯珩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着头，双手插入发间，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虚无，和面对未知领域的深深敬畏。
他曾经以为的世界，是清晰、可控、可以用逻辑和规则丈量的。
而现在，璃璟在他面前，亲手撕开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一个由无数细微“意图”、“情绪”、“真实”交织而成的、混沌而磅礴的暗面。而他，像个瞎子一样，在这个暗面中行走了这么多年！
不知过了多久，傅斯珩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混乱和恐慌，却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绝望、震撼、以及一丝……扭曲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着璃璟，看着这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却可能掌握着通往“真实”钥匙的存在。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而更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骤然看到一线微光的迷途者。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问出了那个此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告诉我……”
“那个项目……”
“真正的‘生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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