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在往肺管子里灌碎玻璃渣。
林骁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工兵铲狠狠插进面前硬得跟铁板一样的积雪里。
北边的气翻脸就翻脸，刚才还是极光漫，这会儿狂风卷着的白毛风就能把人活埋了。
都停下，不想变成冰棍的就地挖坑。
林骁吼了一嗓子，声音瞬间被风扯得稀碎。
身后的队员们动作麻利，没人抱怨。
在这种鬼气里，多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体温。
铲子尖儿像是磕到了什么硬茬子，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不像是石头，那手感带着点韧劲儿，像是陈年的冻肉。
林骁皱了皱眉，把那一铲子雪扬开。
一只手。
确切地，是一只从手腕处被齐根切断、冻得发青的断手。
那手保持着一种死不松劲的姿势，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惨白色，死死地扣着一枚早已氧化发黑的黄铜弹壳。
晦气。林骁骂了一句，伸手想把那弹壳抠出来。
纹丝不动。这死人哪怕成了冰雕，也是个倔种。
林骁不得不掏出匕首，在那僵硬的指关节上撬了两下。
弹壳崩出来的瞬间，他看清磷火周围那一圈细若蚊足的刻字。
。
林骁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串数字他太熟了。
当年在猎火模型店的地下室，他亲眼看着陈牧拿着游标卡尺，跟个神经病一样把这枚测试弹量了一百遍，最后刻上了这串编号。
这是祖师爷的第一发子弹。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废弃气象站。
赵雷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雪坡上滚下来，一头撞开了那扇只剩合页连着的铁门。
他呼哧带喘地翻过身，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仪器残骸里扒拉了半，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太阳能充电板。
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令人安心的绿色。
他颤抖着手把那卷从地下带出来的录音带塞进旁边的便携播放器，接通电源。
滋啦——滋啦——
电流麦的噪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过了几秒，陈牧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如果您听到这段录音，明我的自动防御系统已经把您揍得不轻……咳，开个玩笑。
赵雷靠在冰冷的墙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兔崽子，死了都不忘占便宜。
长话短。
如果火种装置失效，或者那个该死的AI脑子短路了，别急着拆枪。
记住，真正的升级不在枪膛里，也不在那些花里胡哨的配件上。
录音里的陈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点烟，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这种时候，哪怕手里只有根烧火棍，只要扣扳机的人眼里有火，那就是神装。
赵雷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眼眶却有点发热。
风雪稍歇。
林骁蹲在雪坑里，把那枚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弹壳，心翼翼地塞进了手里那把m1911的弹膛。
咔哒。
严丝合缝。
既没有因为低温收缩显得松垮，也没有因为氧化膨胀而被卡住。
就像是这一发子弹，为了这个枪膛等了整整十年。
林骁深吸一口气，拆开了枪柄护木。
那里原本应该是装配配重块的位置，此刻却露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他摸出怀里那枚赵雷留下的齿轮，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把齿轮按了进去。
嗡——
那一瞬间，手中的枪械像是活了过来。
不是那种科幻片里的变形，而是一种极为细微的、纯粹机械结构咬合带来的震颤。
枪身上的机械照门突然弹起，内部的棘轮在齿轮的带动下飞速旋转，发出细密的哒哒声，最后死死卡在了一个刻度上。
1200。
林骁眯起眼。这里距离那个装置基座的直线距离，刚好一千两百米。
这是在给他指路，也是在给他校准。
有情况。
负责外围警戒的老黑突然压低声音，枪口指向了东南侧的雪坡。
所有饶神经瞬间绷紧，拉枪栓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边的雪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有人刚刚像个疯子一样从那个方向冲过来。
别开枪。
林骁突然举起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侧向了风吹来的方向，听。
听什么？老黑一脸懵逼。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嗡鸣。
那是击针簧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中，与高碳钢套筒发生极高频率共振的声音。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只蚊子在振翅，只有亲手拆解保养过那把枪上千次的人，才能从呼啸的风声里把它摘出来。
雪幕被一只穿着破烂作战靴的脚踩碎。
赵雷举着双手，身影有些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哪怕隔着几十米的风雪，也能看见那里面烧得正旺的火。
营地里一片死寂。
没人话，因为谁要是这时候张嘴，那股子堵在喉咙口的酸气就能把人呛死。
林骁看着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老教官，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那把刚刚装填磷火、校准了标尺的m1911，向着空抛了出去。
黑色的枪身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
弹膛朝，那颗不知名的底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冷冽的金芒，像是一颗沉默而滚烫的心脏，悬停在两人视线的正中央。
咔——咔——咔——
周围的队员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没有人敬礼，也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卸下了步枪的弹匣，倒转枪口，将弹匣狠狠插进身前的雪地里。
这是传火者部队的最高礼节：以空膛示信，把命交给战友。
远处，第一缕墨绿色的极光撕裂了厚重的云层，投下的光影正好映照在那把即将下坠的枪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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