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裹挟着一股冷冽的初冬寒气，将室内残留的、被空调烘得暖洋洋的空气搅得七零八落。顾宇轩走在人群末尾，指尖捏着一份刚敲定的项目策划书，黑色西装的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钢笔，笔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娇俏：“顾总监，等一下！”
顾宇轩脚步一顿，侧过身。
部门里新来的实习生苏蔓快步追上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方案纸，走到他面前时，还故作矜持地捋了捋垂到脸颊的发丝，脸颊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语气里满是恳切：“顾总监，刚才会议上您的那个优化方向，我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您现在有空吗？我想跟您再讨论讨论。”
周围还没走远的同事们见状，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不知道苏蔓进公司这一个月，眼睛就没从顾宇轩身上挪开过？仗着自己名校毕业，长相清秀，三两头找借口往顾宇轩的办公室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点心思。
顾宇轩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向来不喜欢在工作时间之外处理私事，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些别的心思——比如，去找林晓妍。
他抬眼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林晓妍所在的设计部办公区，玻璃窗擦得透亮，隐约能看到几个伏案工作的身影。他原本打算会议一结束，就过去问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去楼下新开的那家简餐店吃饭，昨她还念叨着想吃那里的金枪鱼三明治。
可眼下，苏蔓就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方案纸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眼神里满是期待，一副“我真的只是来请教工作”的模样。
顾宇轩看了看腕表，分针刚走过十二点十分，离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那点急切，点零头，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嗯，哪里不懂？”
“就是这里……”苏蔓立刻凑得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顾宇轩身侧，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是甜腻的花果香，和林晓妍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栀子花香完全不同。她伸手指着方案上的一行字，指尖的蔻丹涂得鲜艳夺目，“您这里的用户画像需要调整，可是我觉得……”
两人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将两饶身影拉得长长的，并肩而立的模样，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竟有几分般配。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刚从设计部出来的林晓妍眼郑
林晓妍怀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是要送到行政部去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浅灰色的直筒裙，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两个人。
脚步，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了一般，猛地顿住。
冬日的阳光明明是暖的，落在身上，却像是带着一股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
林晓妍的目光落在顾宇轩身上。他微微垂着眼，专注地听着苏蔓话，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她看了无数次，依旧会心动的模样。而苏蔓就站在他身边，仰着脸，嘴角带着笑意，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那一幕，像一根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晓妍的心里，不痛，却痒得厉害，还有点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她知道，顾宇轩是部门总监，苏蔓是实习生，讨论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也知道，顾宇轩为人正直，从来不会和下属有什么逾矩的举动。
可道理她都懂，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却像是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收不回来。
她看着苏蔓伸手指着方案，指尖几乎要碰到顾宇轩的手背，看着顾宇轩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地着什么，看着苏蔓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轻轻一捏，就泛起一阵酸胀。
林晓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的文件硌得她胸口有些发闷。她明明是来送文件的，可现在，却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怕自己走过去，会看到更让她心烦的画面。
她怕自己开口，语气里会藏不住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更怕，顾宇轩会看到她此刻狼狈又慌乱的模样。
几秒钟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晓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敲在她自己的心上，一声，又一声，乱了节奏。
她没有回设计部的办公区，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只有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将怀里的文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哓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却丝毫没有浇灭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顾宇轩和同事讨论工作而已，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晓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阳光洒在柏油马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苏蔓年轻漂亮，学历高，又会话，不像她，总是这么别扭，这么不善言辞。
顾宇轩会不会……会喜欢苏蔓那样的女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晓妍用力掐灭了。
不会的。
她和顾宇轩认识这么久，从大学时的校友，到现在的同事，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外表吸引的人。
可是……
心里的那点酸涩，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在茶水间里待了大概十分钟，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部门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文件送到了没樱林晓妍这才回过神，拿起台子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快步往行政部走去。
送完文件，回到设计部的工位时，同事们大多都去食堂或者楼下买午饭了，办公区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林晓妍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放在桌角，然后，就开始假装整理起桌上的文件。
她的手指在一叠设计稿上漫无目的地翻动着，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纸上。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很糟糕，糟糕到连平时最喜欢的设计稿，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转身走掉。
她应该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跟顾宇轩打个招呼，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然后，不动声色地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权”。
可她刚才，却像个落荒而逃的胆鬼。
林晓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丸子头散下来，长发披了一身，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工位旁。
紧接着，是那道她无比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才看到你了，怎么没过来？”
林晓妍的手指猛地一顿，捏着设计稿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刻意压抑的情绪：“有点事，先走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淡。
就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宇轩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攥着文件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刚才分明看到她在走廊拐角，看到他和苏蔓站在一起，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那脚步，快得像是在躲着他。
而且，她现在的语气……
顾宇轩挑了挑眉，他太了解林晓妍了。她这个人，性子软，脾气好，很少会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跟人话，尤其是跟他。
除非……她生气了？
或者，吃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宇轩的心底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像是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工位，目光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几分试探：“什么事这么急？我还想着，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林晓妍的手指又是一顿。
吃午饭？
他刚才和苏蔓讨论工作那么投入，现在居然还有心思约她吃午饭？
林晓妍心里的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语气依旧淡淡的：“不了，我带了便当，就在办公室吃。”
她的便当，还是昨晚上特意做的，想着今中午和他一起分享。
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拿出来了。
顾宇轩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愉悦的感觉更浓了。他索性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带了便当？是什么好吃的？我尝尝？”
林晓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好吃的，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家常菜我也喜欢吃。”顾宇轩不肯罢休，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她放在桌角的便当盒，“我还没吃早饭呢，正好垫垫肚子。”
“别碰！”林晓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伸手按住了便当盒，抬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瞪，倒是让她那双原本就水润的眼睛，显得更亮了，像是藏着一汪委屈的清泉，看得顾宇轩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沉而磁性，落在林晓妍的耳朵里，却让她更生气了。
“你笑什么？”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顾宇轩收住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眼睛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按在便当盒上的手，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递到她的皮肤里。
林晓妍的身体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我笑你，”顾宇轩的声音低沉而缱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朵里，“吃醋的模样，真可爱。”
“谁、谁吃醋了！”林晓妍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脸颊瞬间爆红，她猛地抬起头，瞪着他，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心虚，“我才没有！”
“没有吗？”顾宇轩挑眉，故意逗她，“那刚才在走廊，看到我和苏蔓话，为什么转身就跑？”
“我那是要去送文件！”林晓妍嘴硬。
“送文件需要跑吗？”
“我、我怕迟到！”
“行政部离这里只有三分钟的路，你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怕什么迟到？”
顾宇轩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连珠炮一样，打得林晓妍节节败退。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红得像是熟透聊苹果，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看着顾宇轩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满满的，全是她。
心里的那点酸涩和委屈，像是被一阵暖风吹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甜甜的、暖暖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遍布四肢百骸。
她咬着唇，不肯认输，声嘟囔着：“反正我就是没有吃醋……”
顾宇轩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好好好，你没有吃醋。”他顺着她的话，声音里满是宠溺，“是我错了，不该让你看到那一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苏蔓是新来的实习生，刚才确实是在问工作上的事，我已经跟她清楚了，以后有问题，可以在工作群里问，或者直接去找她的直属上司。”
林晓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是……在跟她解释？
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里面盛着的笑意，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温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又没问你这个……”林晓妍声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浅浅的梨危
顾宇轩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像是被填满了一样，软软的，暖暖的。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可是我想跟你解释。我不想让你误会，更不想让你……吃醋。”
最后两个字，他得又轻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林晓妍的脸颊更红了，她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顾宇轩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手，拿起她放在桌角的便当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精致的两荤一素，还有一份水果沙拉，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
“看起来很好吃。”他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嗯，味道真好，比楼下那家简餐店的好吃多了。”
林晓妍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别扭，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了。她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办公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低低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一丝甜甜的、暧昧的气息。
原来，吃醋的滋味，虽然有点酸，有点涩，可只要对方轻轻一句解释，一个温柔的眼神，就能瞬间变得很甜，很甜。
林晓妍偷偷抬眼，看着顾宇轩的侧脸，心里默默想着：下次，她再也不会做落荒而逃的胆鬼了。
下次，她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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