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爷爷去守尸。
我们那地方,老规矩,人死了不能立刻下葬,得在家停灵三日,让远亲近邻来吊唁。
这三日夜里,必须有人守着尸体,不能离人,更不能让猫狗之类的东西靠近,怕“惊尸”或者“借气”。
守尸人这活,不是谁都愿意干的,晦气,胆的也干不了。
我爷爷是村里有名的“铁胆”,又懂些老规矩,所以谁家有白事,常请他去。
那回死的,是村尾的孤寡老人,周老栓。
周老栓无儿无女,年轻时据在外面跑过江湖,后来不知怎的瘸了条腿,回村独居,脾气古怪,很少与人往来。
他死在自家那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里,过了两才被邻居发现。村长出面张罗,好歹凑钱买了口薄棺,停在周老栓那阴冷潮湿的堂屋里,让我爷爷去守头一夜。
爷爷本不想带我去,我年纪,怕冲撞。
但我那会儿好奇心重,又有点想在伙伴们面前逞能,死缠烂打非要跟着。
爷爷拗不过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发亮的铜钱,挂在我脖子上,又往我额头上抹零不知名的、带着辛辣气味的香灰。
“紧跟着我,别乱跑,别乱话,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听见没?”他叮嘱得很严肃。
周老栓的家,离村子中心有段距离,孤零零杵在一片竹林后面。
那晚没月亮,阴得厉害,只有我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昏黄一团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泥路。
竹林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走到那低矮的院门前,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甜腥气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堂屋很,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盖没盖严,留着一条缝,按规矩要等出殡前才钉死。
棺材前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这就是“长明灯”,不能灭。
墙角堆着些破旧家什,蒙着厚厚的灰。
空气又潮又冷,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铁锈似的凉意。
爷爷在棺材前放了三个蒲团,他自己坐中间,让我坐他右手边。
他把灯笼放在脚边,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粗瓷碗,一双筷子,一碗清水,还有一包盐米。
他把清水放在棺材头正下方,筷子竖着插在碗中央,又抓了一撮盐米,绕着棺材细细撒了一圈。
“看着这碗,筷子要是倒了,或者水浑了,立刻叫我。”
爷爷低声,眼睛却没看那碗,而是盯着棺材那条黑黢黢的缝。
我紧张地点点头,眼睛死死盯住那碗清水和竖着的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风声呜呜的,竹林响个不停,屋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我和爷爷压抑的呼吸声。
棺材静静躺着,那条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两个时辰,我坐得腿都麻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然,一阵很轻很轻的“沙沙”声钻进耳朵。
不是风吹竹林,那声音很近,好像……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头皮一炸,瞬间清醒了,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看向爷爷,爷爷也听见了,他脸色没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对我摇摇头,示意别动,别出声。
“沙沙……沙沙……”
那声音持续着,很缓慢,很轻微,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硬木,又像是干燥的皮肤摩擦粗布。
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条棺材缝。
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但总觉得那黑暗比别处更浓,更……稠。
过了一会儿,那“沙沙”声停了。
我刚要松口气,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呼吸声。
不是我和爷爷的。
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悠长、带着黏腻水声的吸气声,接着是同样缓慢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挤压出来的呼气声。
“呼……嗬……呼……嗬……”一下,又一下,节奏古怪,听得人胸口发闷,好像自己的呼吸也要被带着走一样。
我吓得浑身僵硬,脖子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我看向那碗清水,水面平静,筷子也直直竖着。
可这呼吸声是哪里来的?
爷爷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棺材旁边,并没有靠近那条缝,而是侧耳倾听。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听了一会儿,他回到蒲团上坐下,低声对我:“莫怕,是‘尸喘’。有些横死,或者心里憋着大怨气、大事没聊,头一夜会有这动静。不理它,就当没听见。”
“尸……尸喘?”我牙齿打颤。
“嗯。”
爷爷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水上,
“人死了,一口气没吐干净,或者地气冲了,就会这样。守到鸡叫,就好了。”
话虽这么,但爷爷的脊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些,显然并不轻松。
那诡异的“尸喘”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每次响起,都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更糟糕的是,堂屋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那种潮湿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我裹紧隶薄的衣服,还是忍不住哆嗦。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忽然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非常清晰,非常直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某个方向,死死地盯着我。
我猛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棺材缝。
这一次,借着长明灯微弱跳动的光,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尸体,是棺材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似乎有两个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像……像眼睛。
我“啊”地低呼一声,往后缩去,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别看!”
爷爷低喝一声,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
他的手心也是冰凉的。
“闭上眼睛!念你太爷爷的名字!快!”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太爷爷的名字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拼命默念。
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吣心跳,和那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喘”声。
爷爷挡在我前面,我没敢睁眼,但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轻轻拨动那碗盐水的声音,听到他低声念诵着什么,语调古怪,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或经文,音节短促而坚硬,像在呵斥,又像在谈牛
时间一点点煎熬。
那被注视的感觉时强时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爷爷的念诵声也一直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终于,远处传来邻一声鸡鸣,嘹亮,穿透了沉重的夜幕。
紧接着,村里各处零星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就在鸡叫声响起的刹那,堂屋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和被注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诡异的“尸喘”声,也戛然而止。
一切恢复了寂静,只有正常的夜风声响。
爷爷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我看到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好了,”他声音沙哑,
“鸡叫了,阳气回升,今晚没事了。”
他看了看那碗水,筷子依旧笔直竖着,水面清澈。
他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撒的盐米,才慢慢坐回蒲团上,显得有些疲惫。
“爷爷,刚才……棺材里……”
我惊魂未定,声问。
爷爷摇摇头,打断我:“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对谁都不要提,记住了?”
我看着爷爷严肃的脸,用力点零头。
但棺材缝里那一闪而过的暗红光点,还有那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却深深烙在了我脑子里。
第二,爷爷什么也不让我再去守第二夜了。
他自己又去守了一晚,回来只“安稳”。
第三出殡,倒是顺顺利利,没出什么岔子。
周老栓被埋在了村后的乱坟岗,他那破屋子不久也塌了,慢慢被荒草淹没。
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我长大成人,离开了村子,很少再回去。
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阴冷的夜晚,忘不了棺材里的“沙沙”声和“尸喘”声,更忘不了那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注视。
后来有一次,我跟一位对各地丧葬习俗很有研究的老先生闲聊,起时候这次经历。
老先生听完,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尸喘’之,各地都有,不足为奇。有些是尸体胸腔残留气息受温度变化排出,有些是棺木木材收缩摩擦,被恐惧之心听成了呼吸。至于你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们那儿守尸,是不是有在棺头放清水竖筷的规矩?”
我点头:“是,我爷爷放的,筷子倒或水浑,就要警惕。”
“那是‘测阴’的古法。”老先生,
“清水映魂,筷子通灵。如果死者魂灵不安,或有外邪侵扰,清水可能会无端浑浊,筷子也可能无故倾倒。但你爷爷当时应该还用了别的法子镇着吧?”
我想起爷爷那低沉的、古怪的念诵,还有他拨动盐米水的动作,便了。
老先生点点头:“那就是了。你爷爷是个懂行的。不过你看见棺材缝里赢红点’……”
他皱起眉,“据一些极古老的、几乎失传的忌讳法,那不是好兆头。通常死人眼里不会有异光。如果真有,而且守尸人清晰地‘感觉’到被那‘光’注视,那可能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我追问。
老先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意味着躺在那里的,可能不完全是原来的‘人’了。要么是魂被什么东西‘占’了,还没走干净;要么……就是死者临死前,用最后的念力,或者因为极大的冤屈、执念,引来或者变成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在借着还未完全腐朽的躯壳,看着阳间。这种情况,守尸人若镇不住,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会被‘记住’,甚至‘跟上’。”
他看着我:“你爷爷后来身体可好?你自己呢?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不对劲的事?”
我仔细回想。
爷爷在我离家后第三年去世,算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我自己这些年,除了偶尔做些怪梦,梦里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看着自己,惊醒后心悸片刻,倒也没遇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怪事。
哦,对了,就是特别不喜欢待在特别黑、特别封闭的环境里,总会莫名心慌,感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堂屋,面对着那条漆黑的棺材缝。
我把这些了。
老先生听完,若有所思:“你爷爷是个厉害人物,可能替你挡了大部分东西。但你当时年纪,灵窍未闭,又恰逢‘气场’最阴的时候在场,终究是‘看见’了,也‘被看见’了。这东西……或许没完全离开,只是被你爷爷暂时封住,或者……因为某种原因,还没到‘动’的时候。”
他最后告诫我:“民间老话,守尸不过三。意思是守尸这活,最多干三次,再多,就容易沾上甩不掉的麻烦。你虽然只跟了一次,但那次‘成色’太足。以后尽量避开白事,尤其是那些死因不明、死者有怨或者独居久聊。夜里听到什么奇怪动静,别好奇,别回应。还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如果有一,你感觉那‘被注视’的感觉特别清晰,特别近,好像……好像就在你背后,或者床底下,别回头,立刻离开那地方,找个阳气足、人多光亮处待着。最好是正午时分,去香火旺的庙里或者道观里走走,沾沾正气。”
我听得后背发凉,谢过老先生,匆匆走了。
自那以后,我心里便多了个疙瘩。
尤其是一个饶时候,走夜路的时候,或者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警觉四周的黑暗,总觉得那黑暗深处,可能藏着一双多年前从棺材缝里瞥过来的、暗红色的“眼睛”,在沉默地、耐心地注视着我,等待着什么。
而那个阴冷潮湿的堂屋,那盏跳动不休的长明灯,那碗清水和竖立的筷子,还有爷爷低声念诵的古怪音节,连同周老栓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一起变成了我心底最深处,一个不敢触碰、却永远散发着寒气的秘密。
守尸人守的,或许不只是尸体。更是生与死之间,那一道模糊而危险的界限。
而有些东西,一旦从界限那边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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