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十二章，情留心间。
红衣女子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姐姐只盼你能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平安喜乐。
这些你都已有了，还来寻她做什么？”
元丰一时语塞。
是啊，他来做什么呢？
告诉翠自己过得很好，告诉她这些年从未忘怀？
这些心思，翠或许早已明了。
可他依然存着一份执念，想亲眼见她一面，亲口道一声谢，再问一句她是否安好。
“我能否在慈候？”元丰望向水帘后的山洞，“等到她出关。”
红衣女子凝视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山中一日，世上一年。你等不起的。”
“我等得起！”元丰急道，“我可以辞去官职，可以……”
“你可以，但你的家人呢？”红衣女子打断他。
“父母年事已高，妻子独守空闺，儿女尚需教导。
王元丰，你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话如一瓢雪水，将他骤然浇醒。
是啊，这十年间，他已背负了太多牵挂与责任，再不能如少年时那般任性而校
“回去吧。”红衣女子声音转轻。
“姐姐常，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你与她的人间缘分已尽，强求反而不美。”
元丰望向水帘深处，那个影影绰绰的白衣身影，静静端坐。
十年光阴，她就在这咫尺之隔的山洞中，而他却无法触及。
“容我与她一句话，”元丰恳求道，“只一句便好。”
红衣女子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她走到瀑布前，双手结印，低声诵念。
只见那垂落的水帘，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径。
“进去吧，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元丰定了定心神，举步走入山洞。
洞内别有洞。
钟乳石自穹顶垂下，泛着幽微莹光，如星辰倒悬。
洞中央一方平坦石台上，翠正闭目静坐，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光晕。
十年过去，她的容貌竟与离去时毫无二致，翠衣依旧。
青丝如瀑，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下了脚步。
“翠儿……”元丰低声唤道。
翠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依然清澈明净，恍若盛着秋水与星光。
她看向元丰，嘴角微微扬起：“你来了。”
只这一句，元丰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他跪倒在石台前，握住翠微凉的手：
“翠儿，是我对不住你……我竟不知你为我，付出了那般代价……”
“莫傻话。”翠的声音轻柔，似从渺远之处传来。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元丰，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可你失去了五百年修为……”
“修为可以重新修炼，”翠微微一笑。
“可有些人、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便再难重逢。
元丰，我从未后悔。”
元丰哽咽难言。
十年间积攒的千言万语，涌至嘴边。
想问她的修行苦不苦，想告诉她家中种种琐细，想倾诉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
可最终只是化作无声的泪，一滴滴落在石台上。
翠伸手，轻轻为他拭去泪痕：“不要哭。你如今过得很好，不是么？
慧娘贤淑，儿女聪慧，王家门庭兴旺……这些都是我曾盼望看到的。”
“可你呢？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有我的道。”翠温和地打断他，“元丰，这十年我在此清修，心中十分平静。
知晓你金榜题名，知晓你喜得儿女，知晓王家一切安好，我也同样欢喜。
你我之间的缘分，本是相互成全，从未有谁亏欠谁。”
元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虞氏灵狐渡劫遭难，得父亲庇护，才种下这一段因果；
想起那个雨夜，老婆婆带着翠衣少女叩响王府大门；
想起新婚时她娇憨的笑语，离别时她含泪的回眸……
“翠儿，你母亲她……”
“多谢郎君牵挂，母亲早已得道，如今云游四方去了。”
洞口传来红衣女子的提醒：“时辰到了。”
元丰紧紧握住翠的手：“往后……我还能再见你么？”
翠静默片刻，轻声道：“若缘分未尽，自会有重逢之日。”
她自发间取下一支白玉簪，放入元丰掌心，“留着它吧。见簪如见我。”
“去吧，元丰。珍重。”
水帘再度合拢，山洞隐没于瀑布之后，仿佛从未开启。
元丰独立潭边，手中玉簪温润生凉。
红衣女子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姐姐此次闭关，是为飞升之劫。
若成，则证道仙籍，与地同寿；若败……”
她止住话头，未再言明。
元丰握紧玉簪：“她定会成功。”
“但愿如此。”红衣女子望向山洞方向。
“你该下山了。切记，今日所见所闻，不可与外人言。”
元丰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帘瀑布，转身沿来路离去。
下山之道，比来时更为崎岖难校
元丰步步回首，直至整座山谷，彻底隐入云霭深处。
掌中玉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晕，宛若翠那双含笑的眼。
回到山脚，侍从早已焦急万分，见他安然返回，长舒一口气：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整整三日不见踪影！”
三日？
元丰愕然。
他在山中不过一日，山外竟已过去三。
果真是“山中一日，世上一年”。
“回京吧。”元丰翻身上马。
归途漫漫，元丰一路沉默。
手中玉簪被他反复摩挲，心中百感交集。
见到了翠，知她安好，知她仍在修行路上前行，本该欣慰才是。
可为何心头，仍如压着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因为他明白，这一别，或许便是仙凡永隔。
京城繁华依旧，府邸中父母妻儿闻他归来，皆欢喜相迎。
元丰看着父母慈祥容颜、妻子温柔笑靥、儿女雀跃模样，心中那处空缺，仿佛被什么慢慢填平。
夜深人静时，他独坐书房，取出那支玉簪静静凝视。
簪体通透，隐隐有光华流转，还带着山洞中的微凉气息。
此后岁月，元丰勤于职守，孝养双亲，抚育儿女。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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