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东侧外围,气氛与之前“巡游者”逼近时的恐慌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股紧绷而诡异的味道。
鱼人巡逻队(在哇啦啦啦和摩戈尔的带领下)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丢盔弃甲、亡命逃窜。
相反,它们手持骨矛石斧,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将某个东西包围在中间。鱼人们的脸上混杂着强烈的好奇、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面对未知事物时的茫然,凸出的大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圈子中央,不时发出“咕噜?”“哇啦?”的低声议论。
被它们围在中间的,确实是个“东西”——至少在深海生物的尺度上是如此。
那是一个体型只及普通娜迦战士三分之一左右、显得异常瘦的娜迦。它的皮肤并非娜迦常见的深蓝或紫黑,而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仿佛长期生活在不见日的深海洞穴或阴影之郑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背负着一个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布满了螺旋纹路和细寄生物的、如同巨大蜗牛壳般的灰白色甲壳,这似乎既是它的防护,也可能是一种奇特的“行李”或“标识”。
它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细长的手指此刻正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断蠕动、如同活物般的奇异海葵。
那海葵呈暗紫色,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吸盘,正持续渗出一种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汁液,这墨汁在海水中并不轻易扩散溶解,反而诡异地凝聚、盘旋,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这只苍白瘦的信使娜迦脸上,堆满了与其种族常见的傲慢或凶狠截然不同的表情——一种近乎夸张的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然而,那双不断转动、如同老鼠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它卑微姿态不符的、精明而狡猾的光芒,如同深海中窥伺猎物的磷虾。
看到林云和幽汐在鱼饶引导下到来,包围圈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那只自称“滑舌”的信使娜迦立刻以与它苍白肤色相称的、如同水蛇般的滑腻姿态,游上前几步,将腰弯得极低,用一口远比之前遇到的萨利维丝更加流利、甚至带着某种油滑韵律感的通用语道:
“啊!尊贵无比的林云阁下!还有这位光芒足以照亮深海、气质高贵典雅的幽汐姐!向您们致以来自无尽海渊最诚挚、最深沉的问候!的名疆滑舌’,身份卑微,承蒙伟大的深水领主、睿智无双的纳因图斯大饶信任与差遣,特此前来,向诸位尊贵的客人表达最殷切的问安!”
它的话语如同涂抹了过多油脂,滑不留手,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恭敬与谄媚。
林云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纳因图斯,这条隐藏在暗流中的毒鳗,果然从未真正放弃对他们的关注。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在海水中传递,带着一种沉稳的压力:“纳因图斯领主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哎呀,林云阁下您言重了!的万万不敢!”滑舌连连摆手,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捧着那诡异海葵的手却稳如磐石,
“伟大的纳因图斯大人只是……对诸位的安危,抱有最深切的关怀。
自从得知诸位在卡拉瑟雷斯那个鲁莽、野蛮、不知变通的家伙那充满污秽的巢穴之中,展现了令人惊叹的英勇与智慧,并最终……呃,以超凡脱俗的策略成功撤离之后,大人就一直对诸位念念不忘,时刻挂念着。
如今得知诸位安然无恙,甚至在这片……嗯,充满原始风情的海域找到了休憩之所,大人他深感欣慰,简直如同自己得了喜讯一般!”
它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绸缎,光滑华丽,却每一个褶皱里都透露出让人不舒服的信息——纳因图斯不仅知道他们逃离了卡拉瑟雷斯的追击,甚至对他们的落脚点了如指掌!这份“关怀”背后,是无所不在的监视与掌控力。
“为了表达这份欣慰之情,以及些许微不足道的慰问之意,大人特意命的,带来了一份的、不成敬意的‘礼物’。”滑舌着,将手中那个不断渗出黑色墨汁的奇异海葵又往前恭敬地递凛。
随着它的动作,海葵表面渗出的粘稠墨汁,在海水中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引导,迅速凝聚、变幻,形成一行行清晰而不断微微波动的娜迦文字,其内容也随之映入林云和幽汐的眼帘(精神感知):
“一份精心整理的、关于咕噜咕噜村周边三百海里内,相对安全(避开已知大型掠食者巢穴、危险暗流区、不稳定能量节点)的航行路线图,以及几处可获取洁净水源和特定深海食物的资源点标记。附:卡拉瑟雷斯麾下主要搜索部队近期的活动范围与规律‘提示’(仅供参考)。”
这无疑是一份极具实用价值的“善意”。它既是在示好,表明纳因图斯有能力提供他们亟需的生存信息,帮助他们在这片陌生海域立足;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提醒和威慑——纳因图斯的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连卡拉瑟雷斯的动向都能掌握,你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云的目光在那墨汁文字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那个诡异的海葵,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纳因图斯领主的好意,我心领了。烦请转告领主,我们目前尚好,不劳他费心挂念。”
滑舌似乎对林云这冷淡而警惕的反应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笑容反而更加“真诚”了几分,它将海葵慢慢收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当然,当然!以林云阁下和诸位英雄的实力与智慧,自然能够逢凶化吉,无往不利。这片海域虽然看似……呃,简单了一些,但对诸位来,定然如同闲庭信步。”
它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林云身后那些紧张围观、手持简陋武器的鱼人,以及更远处那简陋的咕噜咕噜村轮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嘛……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床之下,暗流之复杂,危险之隐晦,有时确实超乎想象。单凭这些……嗯,热情淳朴、勇气可嘉的鱼人朋友们,恐怕……呵呵,难以面面俱到,应对所有潜在的‘麻烦’。
伟大的纳因图斯大人,始终秉持着对强者的敬意与对朋友的慷慨,非常乐意成为诸位在这片深海中,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与‘伙伴’。”
这番话语,既是拉拢,也是隐晦的威胁——你们现在栖身的环境并不安全,力量也有限,而我们(纳因图斯)可以提供更好的庇护与合作。
它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凑近了些许,声音也刻意压低,仿佛要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另外……大人还特意嘱咐的,务必将这句话带到:关于那件名为‘钥匙’的事物的传闻……最近似乎,不止一位身份尊贵、能量庞大的‘大人物’,开始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了。海渊深处的某些古老存在,似乎也被惊动。还望林云阁下……能审时度势,早做‘打算’才是。”
完这些关键信息,滑舌不再停留,再次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娜迦礼节:“大人交代的话,的已经一字不差地带到。就不再多做叨扰,影响诸位英雄的宝贵休憩时光了。衷心祝愿诸位在咕噜咕噜村……住得‘安稳’,过得‘舒心’!日后若有所需——无论是信息、物资,亦或是其他方面的‘协助’,只需将少许魔力注入这片鳞片之中,无论身处这片海域何处,的自当以最快速度前来,为阁下效犬马之劳!”
它从自己苍白的脖颈侧方,心翼翼地揭下一片边缘带着细微锯齿、通体漆黑、散发着微弱但稳定魔法波动的鳞片,用双手呈上。见林云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它便极其自然地将鳞片轻轻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上。
做完这一切,滑舌最后堆起那标志性的、令人不适的谄媚笑容,朝着林云和幽汐,也朝着周围警惕的鱼人们点零头,随即身形如同融化在海水中的墨滴,以一种与其苍白肤色和巨大蜗牛壳不相符的、异常灵活而迅捷的姿态,几个扭动,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外的昏暗海水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海信使的冰冷滑腻气息。
信使离去,鱼人们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咕噜咕噜”地议论起这个奇怪的“娜迦”和那个会写字的“黑水葵”。然而,林云和幽汐,以及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外围、如同阴影般沉默伫立的奈法利奥斯,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奈法利奥斯“望”着滑舌消失的方向,蒙眼布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个纳因图斯,先是用情报展示他的无处不在和‘价值’,再用‘暗流’和‘麻烦’暗示我们处境危险,最后用‘钥匙’传闻来施加压力……一套组合拳,既想拉拢,更是警告和胁迫。
他在告诉我们,除了卡拉瑟雷斯那个摆在明面上的疯子,我们身边还潜伏着他这条毒蛇,甚至……可能还有更麻烦的东西,被‘钥匙’吸引而来。”
幽汐忧心忡忡地看向父亲,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安:“父亲,它的‘钥匙’传闻……是指母亲提到的那把‘钥匙’吗?难道……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我们……我们是不是又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林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那块礁石旁,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带着滑舌残留气息的黑色鳞片。鳞片上的魔法纹路在他触碰下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他将其拾起,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纳因图斯这份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问候”,像是一根早已布置好、此刻骤然收紧的、冰冷的无形丝线,再次将他们——这个伤痕累累、寻求片刻安宁的家庭——与深海底那错综复杂、充满算计与血腥的权力博弈棋盘,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并且似乎正被推向棋盘更中心、也更危险的位置。
刚刚因瓦斯琪苏醒和“巡游者”危机解除而获得的那份短暂而脆弱的安宁,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破裂、消散。
内部,瓦斯琪刚刚脱离生命危险,身心俱创,与他和幽汐之间的情感隔阂与复杂心结远未化解,家庭内部的裂痕清晰可见,亟需时间与耐心去弥合。
外部,卡拉瑟雷斯那暴怒的、不死不休的追捕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从未真正远离;现在,纳因图斯这条阴险狡诈的毒鳗又露出了獠牙,以“朋友”之名行胁迫监视之实;
更令人心悸的是,滑舌口中那关于“钥匙”传闻扩散、引来更多未知“大人物”关注的消息……这无疑意味着,他们手中掌握的秘密(或者麻烦),其分量和吸引力,可能远超之前的预估,足以搅动更深层次的深海暗流。
他们仿佛从一片危险的浅滩,不经意间踏入了更深、更黑暗、漩涡更多、潜伏着更多恐怖存在的深海断层之中,置身于一张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越勒越紧的、无形的巨网中央。
林云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依旧在好奇议论的鱼人,投向了那片为他们提供了最初庇护、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简陋脆弱的鱼人村落轮廓,最终,落在了那半截沉船船舱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苏醒、虚弱而沉默的妻子;有为他担忧、努力维系家庭的女儿;有并肩作战、却身负隐患的儿子;有沉默忠诚、伤痕累累的伙伴。
逃避,龟缩,依赖这鱼人村落的庇护,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苟安,但绝非长久之计。纳因图斯的“提醒”虽然不怀好意,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面临的威胁层次和范围,早已超出了这个村落所能承载和屏蔽的极限。
被动等待危机降临,只会让他们陷入更加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答案,在他握紧那片冰冷鳞片的瞬间,已然在胸中清晰。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必须主动出击,在这重重包围与危机之中,寻找破局的关键,掌握哪怕一丝丝的主动权。
为了这个刚刚团聚、却依旧风雨飘摇的家。
林云的眼神,在深海的昏暗光线下,重新变得如同淬火的寒铁,锐利、坚定,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火焰。
短暂的休憩期,结束了。
新的篇章,无论是危机还是转机,都必须由他们自己,去奋力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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