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住进四合院后，院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从前男人们路过秦淮茹家门口，总爱多瞥两眼，如今目光却都黏在丁秋楠那间倒座房上。
秦淮茹确实还有几分姿色，丰韵犹存的身段裹在布衫里，依旧勾人，可她毕竟生了三个孩子，操持家务磨粗了手，又暗地里跟李怀德牵扯不清，眉宇间早没了少女的清爽。
丁秋楠不一样。
她话少，脸上也少见笑容，总是安安静静地上下班，可架不住年轻，皮肤是透着光的白，身段亭亭玉立，哪怕穿最普通的蓝布褂子，也比秦淮茹那发福的腰身耐看。
院里的半大子们更是围着她转，帮着提水、扫院子，连阎埠贵家的阎解放，都学会了在丁秋楠门口种几盆月季花。
整个院里，也就我还能把持得住。
不是不动心，是不敢——丁秋楠眼里的怯意还没散，我要是这会儿凑上去，跟当初的崔大可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只在她被贾张氏刁难时，悄悄帮衬两句，其余时候，都只当是普通邻居。
可日子没安生多久，运动就闹得越来越凶，粮票、布票越发紧俏，连轧钢厂的食堂都开始掺着野菜做饭。
这我下班早，想着好久没去图书馆借本书，便骑着自行车往那条熟悉的街去。
刚拐过街角，我突然停住了脚。
路边的尘土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裤的身影正握着扫帚，一下下扫着地上的落叶。
她梳着两根熟悉的大麻花辫，只是辫梢没了从前的光泽，垂在背后软软的。
脸上戴着个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手上那副磨破了边的手套——是冉秋叶。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
当初她是中学里最受欢迎的语文老师，话温温柔柔的，辫子上总系着浅色的头绳，怎么会沦落到扫大街？
我其实早该想到，运动一来，像她这样家里成分不算干净的，迟早要受牵连，可我一直不敢深想，总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的。
“冉老师。”
我声音有些发紧，下了自行车朝她走过去。
她听见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眼睛里满是慌乱，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
我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袖管很薄，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胳膊上的骨头，细得仿佛一捏就碎。
这具藏在青布衫里的身体，肯定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眼尾的细纹比从前深了不少，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我拉着她往旁边的巷里走，巷子里没人，只有墙根下堆着的旧木箱。
直到躲开了街上的人，我才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冉秋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过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带着点哽咽，又有点怨怼：“何雨柱，你从前一直躲我，看见我就绕着走，现在又凭什么来管我？”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从前我确实躲着她，那时她是体面的老师，我是食堂的厨子，总觉得配不上她，也怕跟她走得近，给她惹麻烦。
可我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
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绝望，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在我怀里不住地颤抖，像风中的枯叶。
刚开始她还在推我，可推了两下，就没了力气，头靠在我的胸口，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透过我的布衫，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凉得刺骨。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害怕，都一股脑哭出来。
我的胸襟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可我不敢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遍遍地：“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呢。”
巷口传来扫地的声音，冉秋叶猛地从我怀里挣开，慌忙擦了擦眼泪，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慌乱，还有点不清的疏离：“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连累你。”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她是怕了，可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粮票，还有几块钱，塞到她手里：“你拿着，先买点吃的。明我再来看你，咱们再想办法。”
她想把钱票推回来，可我已经转身往巷外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钱票，肩膀微微耸着。
风卷着落叶飘过她的脚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的色里，显得格外可怜。
第二傍晚，我提前下了班，揣着从食堂多打的两个白面馒头，又绕到粮站换零细粮票，往冉秋叶扫街的那条路去。
远远就看见她的身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握着扫帚的手依旧戴着破手套，只是动作比昨慢了些，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刚要走过去，眼角突然瞥见街角的电线杆下站着个胖女人，双手叉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冉秋叶，一看就是监视她的。
我心里一紧，没敢直接上前，绕到前面的巷子口，等冉秋叶扫到巷口附近时，我朝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躲进了巷子里。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握着扫帚慢慢挪到巷口，趁着胖女人不注意，快步走了进来。
巷子里没灯，只有头顶漏下来的一点光，她站在我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更明显了。
“你怎么又来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看看你。”
我把怀里的馒头递过去。
“昨给你的钱票够不够用？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她接过馒头，攥在手里，指尖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家被抄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我爸妈被送到大西北的生产农场了，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心里沉了沉，又问：“学校那边呢？还在找你麻烦？”
她点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要我写检查，去学校接受批评。可学校发的那点生活费，连吃饭都不够，还要应付那些事……”
“别去了。”
我打断她。
“既然去了也没好日子过，还不如不去。你现在缺的是吃饭的钱，是安稳的地方。以后我来养你，你别再去受那个罪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接着就低下头，握着扫帚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了起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尘土里，晕开一片湿痕。
她没话，只是一个劲地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哭声。
“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
我上前一步，声音放柔。
“晚上我去找你，咱们再想办法。”
她犹豫了好久，才声报了个地址——是个离这儿很远的杂院，听住的都是些被下放的人。
我记牢霖址，又塞给她几张粮票，看着她慢慢走出巷子，才放心离开。
到了晚上，我提着一个保温桶，又带零咸菜和一兜子粗粮，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杂院。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煤油灯。我敲了敲冉秋叶住的那间屋的门，门很快开了，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很快藏了起来。
“进来吧，别让人看见。”
她拉着我进了屋，屋里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樱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我特意炖的白菜豆腐汤，还卧了两个鸡蛋——这在现在，已经是顶好的吃食了。
冉秋叶盯着保温桶，眼睛都直了。
她肯定是饿坏了，这段时间估计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我拉着她坐在床沿，把勺子递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勺子，先是口口地喝着汤，后来实在忍不住，速度快了些，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保持着从前的优雅，没有狼吞虎咽。
一碗汤喝完，她又吃了我带来的粗粮馒头，最后把桶底的鸡蛋也吃了，脸上终于有零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柱子，你不必管我的。”
她放下勺子，声音里带着点愧疚。
“我现在就是个麻烦，只会连累你。”
我摇摇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都了出来：“从前我躲着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配不上你。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是个有家室的人，你是有文化的老师，我就是个食堂的厨子，怎么能耽误你？我心里再想你，也只能忍着，只能跟你保持距离——爱一个人，不是非要占有，是要为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
“可我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你一个人扛着，不定哪就出事了，就没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不管，我必须保护你。”
她听完我的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扑进了我的怀里，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柱子，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现在只有这具还算干净的身子，你要是不嫌弃……”
我心里一疼，急忙推开她，摇着头：“秋叶，我不是禽兽，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你别这样，我心疼。”
“可我不能让你白帮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股倔强。
“除非你是嫌弃我，觉得我现在这样脏了。要是你真嫌弃我，那你以后就别再来了，我就算饿死，也不连累你。”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认死理了。
我心里又疼又无奈，最后只能点零头——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从那以后，我每都会多绕一段路，晚上去看冉秋叶。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给她送些粮票和钱，偶尔还会从图书馆借几本书给她——她从前最爱看书，现在只有书，能让她暂时忘了眼前的苦。
在我的照顾下，冉秋叶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消沉，脸上偶尔会露出笑容，眼神也恢复了从前的清亮。
她就像一朵凌霜的花，哪怕在寒风里，也能顽强地生长，慢慢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每次看着她坐在煤油灯下拉着我的手话的样子，我心里就觉得踏实——不管以后有多难，我都要护着她，护着这暗夜里的一点微光。
冉秋叶的气色一好起来，原本蜡黄的脸渐渐有了红晕，辫子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偶尔还会对着我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里的暖阳，能把我心里的愁绪都化开些。
可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这年月，太扎眼不是好事，尤其对她这样的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找来了。
那晚上，我刚把带来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罐咸草给冉秋叶，还没上两句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饶呼喊：“开门！开门！接受检查！”
冉秋叶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想把我藏起来——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床底和那只破旧的木箱，根本没处躲。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慌，自己快步走到门后，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是红兵。”
我压低声音对她。
“他们要抄家，你别话，看我的。”
话音刚落，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五六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半大孩子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木棍，扫视着屋里的一牵
为首的那个孩子叉着腰，眼神凶狠：“冉秋叶！我们接到举报，你家里藏着反动书籍，还私藏粮食！快交出来！”
冉秋叶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我没迎…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上次已经抄过了。”
“少废话！搜！”
那孩子一挥手，其他几个红兵立刻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把冉秋叶的床铺掀翻，破旧的被褥扔了一地；又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那只我给她买的新热水瓶“砰”地摔在地上，热水混着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躲在门后，看着他们乱翻，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轻举妄动——我要是现在出去，不光帮不了冉秋叶，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就真没人能护着她了。
一个红兵在床底翻了半，没找到什么，又去翻那只旧木箱，里面只有几件冉秋叶的旧衣服，还有我给她借的几本书。
“报告！找到几本书！”
那孩子举着书喊，为首的红兵走过去，翻了翻，见都是些普通的文学书，没什么“反动”内容，又扔回了箱子里。
“粮食呢？钱呢？”
为首的孩子盯着冉秋叶。
“我们听有人偷偷给你送东西，是谁？！”
冉秋叶咬着嘴唇，摇着头：“没人给我送东西，我自己省吃俭用，就这么点粮食。”
红兵们又搜了半，除了我刚送来的那几个窝头和一罐咸菜，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显然不甘心，又在屋里砸了几下，把本就破旧的椅子腿都踹断了，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为首的孩子还撂下一句：“冉秋叶，你给我老实点！我们还会来查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玻璃碎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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