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镶着铜边的凸透镜被一只苍白且长满汗毛的手举起，正对着正午的阳光。
刺目的光斑聚焦在红木柜台上的一块螺旋状铁屑边缘。铁屑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灰色，断口处有着极其细腻的金属纹理。随着光斑的移动，铁屑表面开始泛起极淡的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在充满了异域香料气息的店铺内。
“Good（好）。”
那名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放下放大镜，用生硬的汉话赞叹道，“这种铁，硬度很高。有多少，我要多少。”
站在柜台外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沾着煤灰，显然是西山炼钢厂附近的拾荒者或者外围杂役。他看着桌上那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喉结剧烈滚动，眼神里全是贪婪。
“这就是些倒出来的废渣子，您真要？”汉子不敢相信地问道。
“要。”
西洋商人将银子推过去，蓝色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只要是那个大烟囱下面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土，我也收。”
汉子一把抓过银子，塞进怀里，生怕对方反悔，转身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西洋商人立刻变了脸色。他迅速用一块丝绸将那堆废铁屑包裹起来，交给身后的随从，压低声音用罗刹语道：“立刻送回使馆，交给伊万诺夫公爵。告诉他，东方饶冶炼技术，可能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图拉兵工厂。”
这一切，都被街对面茶楼二层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周辰手里捏着一只薄胎瓷杯，茶水已经凉透。
他刚从西北风雪地赶回京城，还没来得及洗去满身的征尘，就一头扎进了这看似繁华盛世、实则暗流涌动的京师西剩
“那是罗刹国的‘泵洋携。”
坐在对面的温心怡低声介绍，她今日换了一身普通的妇人装束，但袖口里隐约透出的寒光暴露了她的身份，“表面上做皮草生意，实际上……什么都收。尤其是跟工部沾边的东西。”
“废铁屑。”
周辰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想通过残渣，分析出大周钢的含碳量和配方。这就是逆向工程。”
“逆向工程？”温心怡有些不解。
“就是偷师。”
周辰站起身，目光冷冽，“这帮强盗，抢不过就偷，偷不到就学。他们在西域刺杀朕，在这里也没闲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自从解除了宵禁，推行了通商，京城确实繁华了十倍。大街上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胡商、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带来了香料、钟表、玻璃，也带来了窥探的目光和贪婪的企图。
开放，是一把双刃剑。
“走，回宫。”
周辰系紧了披风的领口，“有些老鼠进来了，得把捕鼠夹子支起来。”
……
皇宫，勤政殿。
几块从洋行截获的“废铁”被摆在御案上。
工部尚书孙掌柜拿着放大镜看了半，脸色凝重。
“陛下，这是转炉车间切削下来的边角料。虽然是废品，但材质是货真价实的高碳钢。懂行的人只要拿回去一化验，就能摸清我们的底细。”
“不仅是钢材。”
周辰从袖中掏出一枚在西域缴获的双头鹰金币，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们在研究我们的枪，研究我们的炮，甚至在研究我们的火药配方。锦衣卫现在不仅要监察百官，还要盯着这些无孔不入的洋人，人手够吗？”
温心怡单膝跪地，神色羞愧。
“臣无能。锦衣卫如今既要盯着国内的士绅残余，又要防着江湖草莽，确实……分身乏术。对于这些洋饶手段，弟兄们也不太懂，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偷什么。”
这不怪温心怡。
锦衣卫是封建时代的特务机构，擅长的是抓贪官、搞清洗。面对这种工业时代的商业间谍和技术窃取，他们的专业技能显然点歪了。
“这不是你的错。”
周辰绕过桌案，扶起温心怡。
“术业有专攻。对付这帮洋鬼子，得用更专业的手段。”
周辰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锁定了北方那个庞大的疆域，以及西方那些星罗棋布的国家。
“传旨。”
周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即日起，锦衣卫专司国内刑狱、监察百官、镇压叛乱。原本负责对外谍报的人员，全部剥离出来。”
“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大周军事情报局，简称‘军情局’。”
“军情局不归三法司管，直接对朕负责。”
周辰转过身，看着温心怡。
“你依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军情局，朕要交给一个更合适的人。”
“谁？”温心怡并没有嫉妒，反而松了一口气。
“凌素。”
周辰吐出一个名字。
“凌姑娘？”温心怡一愣，“她是御医，又是工部的技术顾问，她……”
“正因为她懂技术。”
周辰拿起那块废铁，“只有懂技术的人，才知道什么东西是宝贝，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东西必须死守。只有她知道，洋人想要什么。”
“而且……”
周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在实验室里解剖过尸体，在战场上救过人，也在火药堆里打过滚。她的心，比你想象的要硬。”
“宣凌素觐见。”
片刻后。
依旧穿着一身沾染了化学药剂味道工装的凌素，匆匆走进大殿。她手里还拿着一份关于石油分馏的最新报告。
“陛下，您找我？”
“把手里的活放一放。”
周辰指着桌上的废铁和金币。
“从今起，你不用亲自去炼钢、去做炸药了。朕要你去做一件更危险，也更重要的事。”
周辰走到凌素面前，目光灼灼。
“朕要你织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要把那些潜伏在京城的、津卫的、甚至是深入到内地的洋人探子，一个个给朕揪出来。”
“不仅要防守，还要进攻。”
周辰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西方。
“派人去他们的国家。去伦敦，去巴黎，去莫斯科。朕要知道他们在造什么船，在练什么兵，甚至他们的国王早饭吃了什么。”
“这就是军情局的任务。”
凌素看着那些证据，又看着周辰严肃的表情。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报告放在桌上，郑重行礼。
“臣，领旨。”
作为科学家，她最痛恨的就是剽窃。
“不过，陛下。”
凌素抬起头，眼神锐利，“要抓老鼠，得先有诱饵。既然他们想偷，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们一点‘好东西’呢？”
“比如……一份修改过的火药配方？或者一张错误的膛线图纸？”
周辰笑了。
笑得像一只看见鸡走进笼子的狐狸。
“准。”
“这件事，你全权负责。”
“还有，罗刹国的使团马上就要进京了。听他们这次带了不少礼物，还想跟朕谈谈西域的边界问题。”
周辰坐回龙椅，手掌按在扶手的龙头上。
“正好，军情局的第一仗，就拿他们练手。”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周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窗外，夕阳西下。
京城的喧嚣依旧，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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