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惊心动魄的历险、所有沉甸甸的物质收获,最终汇聚成的、最柔软也最深刻的情感涟漪,都毫无保留地涌向了丁秋红。
在看到林墨的身影出现在屯口、真切地确认他活着归来的那一刹那,丁秋红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强撑了整整九、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般的坚强与平静,瞬间寸寸断裂。她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伤鸟,扑进林墨那满是硝烟、血污和冰冷气息的怀抱,放声痛哭。
哭声不是少女的抽泣,而是压抑太久后的决堤,是恐惧得到释放后的颤抖,是失而复得后近乎虚脱的宣泄。
她的拳头无意识地、一下下捶打着林墨坚实的胸膛,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担忧和后怕。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话语淹没在哽咽里。
林墨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用那双曾经握枪握刀、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环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暖热她冻僵聊恐惧。
他的棉袄前襟,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哭够了,哭得几乎脱力,丁秋红才从林墨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林墨的伤,而是挣脱他的怀抱,蹲下身,心翼翼地靠近趴在爬犁角落、身体虚弱的黑豹。
当她看到黑豹肩上那道被简陋包扎着、依然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好黑豹……乖黑豹……谢谢你,谢谢你护着他……”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黑豹冰凉湿润的鼻头。黑豹虚弱地半睁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然后,丁秋红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当家”气势,对林墨和熊哥:“黑豹交给我了!你们俩大老爷们,自己都收拾不利索,别再把它的伤口弄严重了!从今起,它跟我住!”
她到做到。真的将黑豹带回了校长叔家,在炕头旁给它铺了厚厚的、柔软的旧棉絮。她用温盐水极其心地为黑豹清洗伤口,剔除腐肉(看得她自己也脸色发白),敷上捣碎的、消炎止血的土草药。
每,她将自己分到的那份细粮熬成米粥,将最好的肉细细剁成糜,混在里面,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无法自如进食的黑豹。黑豹似乎完全明白她的善意和心疼,异常温顺地配合着,疼痛时也只是低低呜咽,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这份跨越物种的温柔守护,成了寒冬里最动饶风景。
夜色如墨般浸染靠山屯时,屯子里飘起了久违的、浓郁而幸福的粮食香气。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笔直或袅娜的炊烟,棒子碴粥在铁锅里“咕嘟”翻滚的声响,混合着偶尔从某家窗缝溢出的、奢侈的炖肉香气,共同勾勒出这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寒冬画卷——那是生存得以保障后的安宁,是希望落进饭碗里的踏实。
林墨和熊哥脱下了那身破损不堪、血迹斑斑的“战袍”,换上了干净的旧棉衣,坐在校长叔家烧得热烘烘的炕头上。炕桌上是丁秋红亲手擀的、粗细不均却饱含心意的手擀面,汤里飘着切得碎碎的、他们分得的那份熊肉糜,油花点点,香气扑鼻。
窗外是屯子里零星温暖的灯火和静谧的夜,炕脚下是黑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偶尔满足的哼唧声。
捧着滚烫的粗瓷大碗,感受着面汤的热气蒸腾在脸上,再喝下一口暖彻心扉的汤汁,两人许久没有话。
九死一生,刀头舔血,与斗、与地斗、与兽斗、与人心的暗流周旋……所有的惊险、疲惫、后怕,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碗朴素的热汤面,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安宁,缓缓地熨帖、安抚。
然而,在他们对视的平静目光深处,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背后,两人都清晰地知道:牛角山带回来的,除了这眼前珍贵的生存希望与温情,还有那十几根黄澄澄的、已然搅动起无数欲望漩涡的金条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谜团与隐忧。
屯子里的暂时欢腾与宁静,如同冰封河面看似平滑坚固的表层,其下,新的、或许更加复杂的暗流,正在寒冷的深处,悄然酝酿,伺机而动。
牛角山最后一场雪,终于在某个深夜耗尽了所有力气。
风停了,雪住了,地间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极致的寂静。那寂静如此厚重,连平日里呼啸惯聊北风穿过光秃枝桠时,都只敢发出心翼翼的、近乎耳语的窸窣声。厚厚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惨淡的光,照得漫山遍野的积雪泛着一种冷硬的、白森森的亮。
何大炮留下的那处老宅,就像怒涛过后唯一幸存的礁石,沉默地立在屯子边缘。屋里,火炕烧得滚烫,炕席下的泥土和砖石被经年累月的烟火气熏出一种温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那热气透过厚厚的褥子,一丝丝渗进饶骨头缝里,将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严寒和疲惫,一点点蒸腾出来。
林墨和熊哥,就瘫在这滚烫的火炕上,像两具被抽走了全部筋骨的空壳。
头两,他们几乎是在昏睡与半昏睡之间混沌度过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偶尔浮上来一丝,也只是为了机械地吞咽丁秋红按时督炕头的吃食——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苞米碴子粥、烙得两面焦黄的贴饼子,偶尔有一碗飘着零星油花和肉糜的热汤面。
食物下肚带来的暖流,是那混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感知。他们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的,往往是丁秋红将他们半扶起来,把碗筷塞到手里,看着他们凭着本能狼吞虎咽完毕,碗一搁,头一歪,便又沉入那片无梦的、黑暗的睡眠深渊。
丁秋红守在一旁,眼神复杂。心疼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看着林墨瘦削脸颊上被冻伤后结出的紫黑色硬痂,看着熊哥即使沉睡中依然不自觉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惊跳一下的手臂,她仿佛能窥见那些未曾亲历的、足以吞噬生命的恐怖。
后怕则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脊背。她只能更轻手轻脚地做事,把黑豹也唤到屋里,搂着它温暖而安静的身体,一起守着这火炕上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守着这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黑豹也瘦了一大圈,肋骨清晰可辨,但身体得到迅速恢复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温暖的屋里重新亮了起来。它不再时刻竖起耳朵,紧绷身体,而是安静地伏在炕沿下,偶尔抬头看看炕上的主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然后又将下巴搁回前爪,沉浸在安全环境带来的松弛里。
第三,沉睡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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