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世民被儿子那句诛心之问震得心神失守、陷入难言的沉默与痛楚之际，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太极殿门槛内的阴影中急步走出。
正是长孙无忌。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眼神快速在僵持的父子二人之间扫过。
作为吏部尚书、赵国公，更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舅哥兼首席功臣，同时也是太子的亲舅舅，此刻的局面，于公于私，他似乎都“理应”站出来些什么。
尤其是，皇帝方才那番几乎明示的“开脱”之言，他听得真牵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混杂着痛心与长辈威严的神情，上前几步，来到李世民侧后方稍逊半步的位置，先是对着皇帝微微一躬，随即看向李承乾，声音沉痛而带着劝导的意味：
“承乾！你糊涂啊！”他刻意用了亲昵的称呼，试图唤回一丝亲情牵绊。
“看看你做的这都是什么事！兵围宫禁，惊扰圣驾，涂炭生灵……你母后在之灵若知，该何等心痛！”
“陛下待你恩重如山，寄予厚望，你岂能因一时偏听偏信，铸此大错？还不快快醒悟，向你父皇坦诚一切，究竟是受了何人何等蛊惑胁迫？陛下仁德，念在骨肉亲情，或……”
他的话术圆熟，既点出罪行严重，又不断暗示“受蛊惑”、“一时糊涂”，将矛头引向外界，与皇帝之前的暗示遥相呼应。
殿内不少大臣微微颔首，觉得长孙司空此言老成持重，是在努力弥合裂缝，挽救危局。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却彻底击碎了长孙无忌试图营造的“温情劝谏”氛围。
在长孙无忌开口的瞬间，李承乾的目光便转向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面对李世民时的复杂痛楚与决绝平静，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如同在看一条黏腻恶心的毒蛇。
长孙无忌被这目光刺得一噎，后面劝解的话竟有些不下去了。
李承乾根本没有理会长孙无忌那番长篇大论，他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讥诮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看向仿佛因长孙无忌打岔而稍稍回过神，但脸色依旧难看无比的李世民，问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谋逆之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真的想好了，要将丽质……嫁给长孙冲吗？”
这个问题如此突兀，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世民更是猝不及防，旋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夹杂着今日所有糟心事涌上心头。
丽质大婚，本是喜事，却生生被这逆子搅成血海！他竟然还有脸提？！
“混账！” 李世民怒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今日是长乐大婚之日！你岂能不知？！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有脸提及你妹妹的婚事？！”
他以为李承乾是要用妹妹的婚事来扰乱他心神，或者试图勾起什么兄妹之情作为筹码。
长孙无忌也是一愣，不明白李承乾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李承乾对父亲的怒斥恍若未闻，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遗憾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瞬间绷紧身体的长孙无忌，然后以一种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继续道：
“如此看来，丽质妹妹……怕是只能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了。”
“什么？！”
“你……你什么？！” 长孙无忌脸上的镇定和沉痛瞬间瓦解，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问！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冲儿……冲儿怎么了？！你把冲儿怎么了？！”
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忽然想起，迎亲队伍正是从朱雀大街返回，而叛军……最初正是从那个方向杀来的！
李世民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守寡”二字的含义，但看到长孙无忌如此失态，他心中也是一沉。
面对长孙无忌惊怒交加的逼问，李承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孙冲？”
“他啊。”
“被我一箭，” 他抬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挽弓放箭的动作，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回到了朱雀大街那混乱的一刻，“射死了。”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冰冷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太极殿前。
长孙无忌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李承乾那张平静到残忍的脸，和那轻飘飘的“射死了”三个字在脑海中无限回荡、炸裂！
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今日刚刚迎娶了大唐最尊贵公主的儿子……死了？
被眼前这个他曾经支持、后来疏远、此刻更加痛恨的外甥……亲手射杀了？！
“噗——！” 急怒攻心，气血逆冲，长孙无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幸得身后眼疾手快的房玄龄和另一名大臣急忙扶住，才没有栽倒在地。
但他眼神涣散，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再无半分朝廷重臣的威仪，只剩下一个骤然丧子、悲痛欲绝的老人模样。
李世民也彻底惊呆了。
他看看面如死灰、吐血瘫软的长孙无忌，再看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般的李承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遍体生寒。
他这才意识到，李承乾的“清君侧”，他这场疯狂的叛乱，不仅仅是要逼宫夺位，更是裹挟了太多私饶、扭曲的怨恨！
他恨李泰，或许也恨自己这个父亲，而他竟然……也恨长孙家？！以至于亲手射杀了自己新婚的妹夫，长孙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这已经超出了政治斗争的范畴，这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毁灭！
“你……你这个畜生！！”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扭曲变形。
“你杀了冲儿？！你杀了你妹妹的夫婿？！你……你怎么下得去手？！丽质……丽质今后怎么办？！你……”
他气得不出完整的话，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李承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暴怒，看着舅舅崩溃，看着殿内殿外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袖中握着瓷瓶的手，又紧了几分。
看啊，这就是结局。不仅仅是他李承乾的结局，也是许多人命运被骤然扭转的起点。
鲜血，从至亲开始流淌，最终，也将淹没他自己。
夜幕，彻底笼罩了血腥未散的长安城，也笼罩了太极殿前这场父子君臣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沾满至亲鲜血的最终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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