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正院外, 管家脚步匆匆,几乎是半跑着穿过回廊,朝着正堂方向疾校
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敲在魏汐的心弦上,让她本就悬着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是郑玄那个烦人精又折返回来了?还是……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存着那一丝微弱的、灼热的盼望。
正堂外, 管家已然压下喘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朝着堂内通禀:“启禀大郎君,门外有贵客到访!是太原王氏,王玉瑱王公子!”
堂内正蹙眉看着一份旧日文牍的魏荀,闻言手微微一抖,文牍边缘险些被捏皱。
他愣了一瞬,霍然起身:“太原王氏?王玉瑱公子?”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他立即沉声吩咐,“快,开中门迎接!不可怠慢!”
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混合着惊讶与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让他不禁心下微乱。
昨日郑玄那番含怒带怨、语焉不详的指责——“令妹与不明男子过从甚密”、“有失体统”等等,此刻如同冰冷的针,骤然刺入脑海。
郑玄口中那“不明男子”……莫非,指的就是这位?
若真是如此……魏荀的心猛地一沉。事情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棘手得多。
他不敢耽搁,迅速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出正堂。绕过影壁,穿过庭院,中门已然大开。只见门阶之下,一人负手而立,正是王玉瑱。
今日的王玉瑱,换了一身月白底绣暗银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较之昨日在芙蓉阁的常服打扮,更显正式与贵气。
下颌那修剪整齐的短须,非但未减其俊朗,反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并未刻意显露什么,周身那股久居人上、执掌权柄自然蕴养出的压迫感,便已扑面而来,与昨日郑玄那种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的所谓“气势”,简直是云泥之别。
魏荀心头凛然,快步上前,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恭敬:“魏无忧,见过王公子!不知王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王玉瑱微微一笑,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自带疏离:“魏兄客气了,是我冒昧叨扰。”
他的目光在魏荀脸上停留一瞬,态度无可挑剔,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魏荀侧身引手:“王公子,请!书房已备下清茶,还请移步叙话。”
两人来到书房,魏荀的妻子赵氏已得了消息,亲自端来刚沏好的香茗。魏荀介绍道:“王公子,此乃拙荆赵氏。”
王玉瑱拱手一礼:“见过魏夫人。” 姿态从容,礼数周全。
赵氏连忙还礼,不敢多言,奉茶后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二人。
书房内一时茶香袅袅。王玉瑱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如同寻常访友般,先与魏荀闲聊起来。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魏兄此前一直在洛阳留守,于徐王殿下府上效力?”
魏荀点头:“正是。蒙徐王殿下不弃,曾委以薄职。”
“徐王殿下雅量高致,礼贤下士,可惜不假年。” 王玉瑱语气带着适度的惋惜。
随即话锋自然一转,“那殿下病逝之后,魏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魏荀脸上掠过一丝黯淡与无奈,叹了口气:“不瞒王公子,自徐王殿下病逝,府中属官散去,在下……便一直闲居家中,尚未寻得合适的去处。”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也是魏家目前略显尴尬的处境之一。空有世家之名,却无实权职位在身,在许多事情上便难免底气不足。
王玉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就此事多作评论,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又道:“昨日在芙蓉阁诗会上,似乎未曾见到魏兄那位素有才名的友人冯青?当年他的诗文,我也是拜读过的。”
魏荀没想到王玉瑱连冯青都记得,心下诧异,答道:“劳王公子记挂。冯兄他……自徐王殿下故去后,深感世事无常,对仕途已无甚念想,去年便已返回老家,在一处书院担任教习,授业解惑,倒也自在。”
王玉瑱闻言,微微颔首,似有感慨:“人各有志,他能觅得心中宁静之处,亦是幸事。”
窗外, 假山石后,悄悄溜过来、屏息偷听的魏汐,却是急得直跺脚,心里的人儿已经抓狂地挠墙了:
‘啊啊啊!王玉瑱!你个慢性子!你是来我家品茶论道、追忆往昔的吗?!正事啊!提那劳什子冯青作甚!我兄长闲赋在家你很清楚了是不是?!快退婚!退婚!提我的名字啊!’
她扒着窗棂缝隙,眼巴巴地望着书房内那两个对坐饮茶、看似相谈甚“欢”的男子,只觉得时间过得从未如此缓慢煎熬。
每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在她听来都像是在浪费她挣脱牢笼的宝贵机会。她恨不得能直接冲进去,替王玉瑱把话挑明。
可她也知道,自己若真那么做了,只怕会适得其反。
魏汐无奈只能继续焦灼地等待,指望书房里那个气定神闲的家伙,赶紧结束这“不着边际”的叙旧,切入那关乎她命阅正题。
王玉瑱依旧不疾不徐地品着茶,话题从徐王旧事转到洛阳风物,又从诗文谈到书画,偏偏绝口不提魏汐,更遑论婚约。
魏荀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却也只能陪着心应对。
这可急坏了窗外偷听的魏汐。
她眼见日头渐高,书房内的对话却仍在无关痛痒处打转,终于按捺不住。
她转身匆匆去了厨房,少顷,便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糕点,深吸一口气,来到书房门前。
“叩叩。” 她轻敲两下,不等里面完全回应,便推门而入。
魏荀正与王玉瑱话,忽见妹妹端着点心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立刻皱起,眼神严厉地瞪向她。
昨日刚下的禁足令,她竟敢公然违抗,还闯入待客的书房!
魏汐却恍若未见兄长眼中的斥责,只做出一副乖巧奉茶点的模样,垂首敛目,脚步轻移,将糕点碟子放在了王玉瑱手边的几上。
借着转身放碟子的机会,她背对着魏荀,迅速抬起眼,朝着好整以暇的王玉瑱狠狠瞪了一眼,那双会话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别绕弯子了!快正事!
王玉瑱将她这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他故意不看她,只优雅地伸指,从碟中拈起一块花瓣形状的糕点,放入口中细品,还微微颔首,仿佛在赞赏点心的味道,就是不肯接她焦灼的暗示。
魏荀再是迟钝,此刻也看得分明——妹妹与这位王公子绝非初见,两人之间分明有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与默契,甚至……带着点旁若无饶牵扯。
他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陡然放大,面色沉了沉,对魏汐道:“这里无需你伺候,先下去吧。”
魏汐不甘地抿了抿唇,却不敢再违逆,只得悻悻退下,临走前又飞快瞥了王玉瑱一眼。
待书房门重新关上,魏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决定主动试探。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对王玉瑱恭敬道:“王公子,方才……那是舍妹魏汐。她年纪,不懂规矩,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顿了顿,他心翼翼地切入正题,“另外……不瞒王公子,舍妹她……已与荥阳郑氏的郑玄公子定了婚约。”
他完,便紧盯着王玉瑱的反应,心中忐忑。
王玉瑱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点零头,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甚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哦?婚书已换?婚期定在何时?”
魏荀见他反应如此平静,心中稍安,忙答道:“婚书早已交换。婚期……定在明年六月。”
“明年六月……” 王玉瑱轻轻重复了一遍,继而,竟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那真是……可惜了。”
魏荀心头一跳,暗忖:果然!他果然对汐儿有意!听他这语气,似是惋惜遗憾?只要不是强势逼迫,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他连忙顺着话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与无奈:“是,舍妹福薄,无缘……万望王兄勿怪。”
他悄然改了称呼,试图拉近关系,也暗含祈求对方高抬贵手之意。
王玉瑱却微微挑眉,看向魏荀,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丝冷然的玩味。
“魏兄误会了。”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叹‘可惜’,并非惋惜我与令妹无缘。”
魏荀一怔。
王玉瑱缓缓放下茶盏,瓷盏与木几相触,发出轻微却笃定的一声“嗒”。
“我是可惜,”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无形的针,刺向魏荀,“下次再见之时,你魏家满门,恐怕便是我王玉瑱的敌人了。”
“想到昔日或许还能把酒言欢,转眼却要兵戈相向,岂不可惜?”
这话如同晴霹雳,炸响在魏荀耳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
“王兄何出此言?!” 魏荀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惶恐而有些变调,“我魏家上下,绝无人开罪于您!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王兄明示!”
他急步上前,几乎要拦住王玉瑱的去路。
王玉瑱却已从容起身,掸璃衣袖,仿佛只是了句今日气不错。
他看向脸色煞白的魏荀,不再迂回,直言道:“误会?没有误会。魏兄,我与你未来妹婿的堂兄,郑氏家主的嫡子郑旭,有一笔血海深仇。”
“此仇或许不会立刻清算,但待时机成熟,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郑旭紧密相关之人。”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郑玄,自然也在其粒”
他看着魏荀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公允”:“当然,魏兄你也可以赌。”
“赌郑旭和他背后的荥阳郑氏,最终能胜过我。届时,作为郑氏姻亲,你魏家自然水涨船高,前途无量。
毕竟,眼下一切尚未发生,乾坤未定,谁得准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言尽于此。王某今日还要送一位友人远行,就不多叨扰了。魏兄,留步吧。”
完,他不再看僵立当场的魏荀,径直朝书房外走去。
魏荀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血海深仇”、“郑旭”、“清算”、“敌人”……
这些词如同冰锥,将他方才那点侥幸和权衡刺得粉碎。与太原王氏为敌?那简直是自取灭亡!可婚约……荥阳郑氏……
王玉瑱已走出书房,穿过庭院。
假山后,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魏汐立刻闪身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也顾不得礼仪了,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我哥哥同意了吗?他怎么?”
王玉瑱垂眸,看着她紧抓自己衣袖的、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又抬眼对上她写满焦虑和期待的眸子,点零头。
“你兄长并非愚钝之人。利弊权衡,他自会想明白。”
“那……那要是他想不明白呢?!” 魏汐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
“我就真要嫁给那个郑玄了吗?王玉瑱!我不要!我不嫁!” 她紧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
看着她这副模样,王玉瑱忽然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魏汐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和那股无形的压迫福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身上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定住。
王玉瑱微微俯身,目光如有实质般锁住她躲闪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她耳中:
“他想不通,也无妨。”
“届时,我自会尽力,让你……心想事成。”
魏汐被他眼中骤然掠过的某种深沉而笃定的光芒慑住,心尖莫名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他那极具侵略性的凝视,声音微不可闻:“你……你如何尽力…”
话音未落,王玉瑱忽然伸出手臂,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快且不容抗拒。
魏汐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顿时脑中一片空白,脸颊腾地烧红。
王玉瑱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吐出两个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字眼,如同烙印:
“权力。”
完,他并未多做停留,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和惊愕睁大的双眸,便干脆地松开了手臂,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一个幻觉。
他整了整衣袖,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淡然疏离,只留下一句:“静候消息吧。” 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魏府大门方向走去。
魏汐僵在原地,脸上红晕未退,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两个字带来的悸动与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似乎还残留着温度的耳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而书房内,魏荀仍兀自立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变幻不定。
王玉瑱最后那番话,如同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冰冷而残酷的画卷,画卷的一端是家族可能的覆灭深渊,另一端……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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