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元的流逝是悄无声息的，却又刻骨铭心地清晰。
晨起时，我对着菱花镜绾发，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鬓角处竟生出了几缕霜白的发丝，像是被风雪染了色，刺得人心里发沉。春桃替我绾发的手微微颤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将那缕白发心翼翼地掩在青丝之下，不敢让我看见。
我抬手按住她的手，指尖拂过鬓角，那缕霜白的发丝便露了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我轻笑一声，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几根白发，何须遮掩。寿元到了，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春桃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无尽的惶恐与心疼：“姐，您别这么，您一定能活下去的，靖王殿下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我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这具身体是沈清棠的，可这魂魄是我的，全启的魂魄。穿书三年，我从那个任人宰割的恶毒反派嫡女，走到如今执玺代的执笔者，步步皆是血，步步皆是险，可我从未后悔过。
至少，我护住了该护的人，守住了该守的底线，也遇见了那个，愿意与我死生相依的人。
正思忖间，东暖阁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大姐，不好了！靖王殿下他……他的神魂突然溃散，玉玺在他怀中嗡嗡作响，像是在哭！”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银环骤然发烫，几乎要灼穿我的皮肉。来不及多想，我拔腿便往东暖阁跑，玄色的裙摆扫过廊下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我却浑然不觉。
东暖阁内，早已乱作一团。
顾昭珩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黑，周身的气息紊乱得厉害，青鸾瘴的黑气从他的七窍中溢出，缠在他的周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而他怀中的玉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响不是平日里的龙吟，而是细碎的、像是泣血般的呜咽，玺面的龙纹黯淡无光，甚至开始微微龟裂，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那是玉玺第一次鸣泣。
玉玺乃命之器，承国运，镇山河，能让它鸣泣的，唯有命主的神魂濒临溃散，唯有执笔者的寿元即将耗尽。
我冲过去，跪在榻边，抬手覆在他的胸口，玉玺的龙纹在掌心疯狂流转，淡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暖阁都照亮。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脉在一点点枯竭，神魂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而那青鸾瘴，正顺着他的神魂，一点点往我的经脉里钻。
【系统提示：靖王神魂融契度骤降65%，青鸾瘴全面反噬，双心契濒临断裂！宿主寿元紧急消耗，剩余寿元：三十九日。解锁玉玺终极赋·龙泣：以执笔者精血为引，可续命主神魂，代价：寿元减半】。
猩红的提示字在视野里炸开，我没有半分犹豫。
指尖抵在齿间，狠狠一咬，殷红的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玉玺的龙纹上。那滴血像是滚烫的熔浆，瞬间沁入玺面，原本黯淡龟裂的龙纹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冲而起，龙吟之声震耳欲聋，那泣血般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雄浑而坚定的龙啸。
我的寿元数字在疯狂跳动，三十九日，三十八日，三十七日……直到停在二十日，才终于稳住。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半颗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可我不敢松手，指尖死死攥着玉玺，任由精血顺着龙纹渗入顾昭珩的体内，替他修补溃散的神魂，替他压制那肆虐的青鸾瘴。
银环的光芒与玉玺的龙纹交相辉映，在他的周身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青鸾瘴的黑气被一点点逼出体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青黑的唇色也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撑不住，脱力地跌坐在榻边，指尖的鲜血已经干涸，玉玺的龙纹也渐渐黯淡下去，只是玺面的裂痕，却悄然愈合了，甚至比往日更加莹润。
顾昭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不再是往日的浑浊，而是清明得近乎通透，墨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身影，清晰而深刻，没有一丝错乱，没有一丝迷茫。他看着我，看着我鬓角的霜白，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看着我指尖干涸的血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心疼，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鬓角，触到那缕霜白的发丝时，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我眼眶发酸。
“清棠，”他低声唤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神魂错乱的痕迹，“你用精血救我，耗了半载寿元，是不是？”
我没有否认，只是点零头，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那心跳的频率，与我腕间银环的震颤，分毫不差。
“我是执笔者，你是我的命主。你的命，比我的寿元重要。”
话音落，他突然抬手，将我紧紧拥入怀郑他的怀抱很轻，很暖，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融进他的生命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灼热地洒在我的发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一丝后怕，还有一丝刻骨铭心的坚定。
“傻瓜。”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我的背脊，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你是我的骨，是我的血，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若是没了你，我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神魂彻底归位了。
他不再是那个记忆错乱的靖王，不再是那个被青鸾瘴啃噬的傀儡，他是顾昭珩，是那个腹黑深沉，却唯独对我掏心掏肺的靖王，是那个愿意为我倾尽一切，甚至以命换命的男人。
玉玺在他怀中轻轻嗡鸣，龙纹流转，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温柔。他低头，吻上我的额头，吻上我的眉眼，吻上我唇角干涸的血迹，吻得虔诚而珍重，像是在亲吻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清棠，我认你作骨。”
从此，你的骨，便是我的骨；你的血，便是我的血；你的命，便是我的命。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鼻尖发酸，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风雪还在窗外呼啸，可暖阁里的温度，却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凉。
寿元只剩二十日又如何？只要他在，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便足够了。
剩下的日子，我要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要将那些亏欠我们的人，一一清算。要让这大宁的江山，还一个朗朗乾坤。
而我与他的故事，绝不会止于这二十日的寿元。
执笔者无名，吾王执剑。心契入骨，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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