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大宁王朝最沉寂的一隅——皇陵废墟。
沈清棠孤身立于塌陷的地宫入口,脚下焦土尚有余温,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与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钻入鼻腔。她指尖捻着那枚从相府枯井中挖出的青铜钱,钱身刻着扭曲的纹路,是早已失传的地脉引纹。方才她将铜钱嵌入地缝的刹那,铜钱竟嗡鸣震颤,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顺着石缝蜿蜒而出,如灵蛇般游走,最终停在脚下三尺处,微微搏动,似在昭示着地下的玄机。
腕间的心铠骤然亮起淡蓝微光,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中响起:【怨煞浓度超标,超出安全阈值三倍,建议即刻回避。】
沈清棠垂眸,看着那道血线,眸色沉如寒潭。回避?她何尝不想。可她寿元仅剩两月,身为执笔者,她的命早已与这大宁的地脉气运缠在一起。林修远以自身为祭,维系着地脉裂口,那些从裂口中逸散的怨煞一日不除,地脉便一日不得安宁,而假死的顾昭珩,也永远无法真正苏醒。
她抬步,踩着血线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塌陷处最深的阴影里。碎石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她裙摆扫过断壁残垣,惊起几只夜枭,扑棱棱飞入墨色苍穹。
地穴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混杂着怨煞的戾气如针般刺着皮肤,心铠的警示音越来越急促,淡蓝光芒几乎凝成实质的护盾,将她周身护住。
约莫下行三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然溶洞,洞顶垂着嶙峋的钟乳石,滴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声响。而溶洞中央,一根粗壮的石柱上,竟绑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发丝纠结如枯草,赤着双足,脚踝处被铁链锁着,深嵌入皮肉。更可怖的是,他胸前插着七枚骨针,针尾系着青黑色的丝线,丝线如蛛网般缠满他周身,另一端没入石柱深处,隐隐有黑色的怨煞之气顺着丝线流淌,被他吸入体内。
正是林修远。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如今布满血痕与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
“沈清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诡异的笑意,“你终于来了。”
沈清棠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他,袖中的玉玺微微震颤,似在感应着此处浓郁的怨煞。
“你以自身为祭,引地脉残怨,是想做什么?”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修远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胸前的骨针随着他的动作,又刺入几分,鲜血顺着丝线蜿蜒而下,却被那些青黑色的怨丝瞬间吞噬。
“做什么?”他笑够了,抬手指着沈清棠,眼神狂热,“你可知她死前喊的是谁?不是顾昭珩……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靖王!是我!”
他猛地挣动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红:“她掉进池子里的时候,拼命挣扎,她喊的是‘修远哥哥救我’!你听见了吗?她喊的是我!”
沈清棠指尖微顿。她自然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幕。原主临终前,满心都是护住顾昭珩的名声,她最后的,是“别让修远哥哥看见我死”。
林修远不过是被执念蒙蔽,臆想出了这一场可笑的戏码。
她懒得与他争辩,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表演,袖中的玉玺震动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虚弱,却无比坚定:“清棠,信我一次。”
沈清棠心头一震。
是顾昭珩!
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自她身后缓缓浮现,身着玄色锦袍,身形挺拔,正是顾昭珩。他面色苍白,却眸光清亮,右手抬起,结了一个印诀——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正是那日朱雀街,他为护她而结的“断”字印。
林修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看着那道虚影,像是见了鬼一般,失声尖叫:“不可能!你已经死透了!我亲眼看着你被埋入皇陵,我亲眼看着你神魂俱灭!”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甘,周身的怨煞之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疯狂翻涌,青鸾怨丝绷得笔直,几乎要断裂。
沈清棠定了定神,瞬间明白了顾昭珩的意图。她要做的,就是配合他,引出林修远最深的执念。
她故意踉跄着后退一步,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地露出了颈间的银环。那银环是原主幼时所戴,也是林修远执念的根源之一。
果然,林修远看见那银环,眼中的恐惧瞬间被疯狂取代。他忘了顾昭珩的虚影还在一旁,忘了周身的怨丝正在反噬,他猛地挣断脚踝的铁链,拖着淋漓的鲜血,朝着沈清棠扑来,嘶吼道:“我要你和她一样!我要你溺死在池水里!我要你喊我的名字!”
他的速度极快,怨煞之气在他周身凝成利爪,眼看就要抓到沈清棠的衣襟。
而沈清棠,自始至终,都没有动。
她袖中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凝着一缕微光,正是噬忆之瞳。那瞳术无形无质,却能精准地探入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修远的心口。
那里,衣襟破碎处,露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香囊。香囊早已褪色,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正是原主幼时,笨拙地绣了送给他的。
那是林修远执念的核心,是他所有疯狂的开端。
沈清棠看着他扑来的身影,红唇轻启,声音清冽,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地传入林修远耳中:“她从未喊你救她。”
林修远的动作猛地僵住,距离沈清棠仅有一寸的距离,他的利爪停在半空,怨煞之气缭绕,却不敢再往前分毫。
“你什么?”他声音嘶哑,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喊的是,”沈清棠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别让修远哥哥看见我死。”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修远的识海之郑
他浑身剧震,眼中的疯狂与偏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痛苦。他踉跄着后退,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她的是救我……她的是……”
他抱着头,痛苦地嘶吼,周身的青鸾怨丝因为执念的崩塌,寸寸断裂!怨煞之气失去了束缚,疯狂地逸散开来,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顾昭珩的方向汇聚。
就是现在!
顾昭珩的虚影眼神一凛,右手猛地一挥,袖中的玉玺瞬间飞出,化作一道青光,精准地按在了林修远的心口。
玉玺之上,龙纹闪烁,青焰暴涨,将林修远整个人笼罩其郑
林修远在青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被玉玺上新裂开的一道缝隙缓缓吸入。他最后看向沈清棠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却最终消散在青焰之郑
随着林修远的彻底消散,溶洞中的怨煞之气也渐渐平息,地脉裂口处的波动,缓缓趋于稳定。
顾昭珩的虚影微微一晃,面色愈发苍白,他看向沈清棠,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正要开口,却猛地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郑
而远在皇陵深处的密室之中,躺在玉床上的顾昭珩本体,手指猛地一颤,修长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紧闭的双眼下,睫毛轻颤,一缕青光自右手腕间闪过,转瞬即逝。
沈清棠站在溶洞中央,看着空荡荡的石柱,腕间的心铠终于恢复了平静,识海中的警示音彻底消失。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袖中的玉玺,指尖传来温热的触福
地脉暂安,顾昭珩的神魂,也该彻底归位了。
只是,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寿元仅剩两月,这场博弈,她又能撑到几时?
夜风从地穴入口灌入,卷起她的发丝,带着几分凉意。沈清棠转身,一步步朝着地面走去,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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