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独大”从来都不是上策，尤其是在这样牵动全局的高端产业转移中，郑开叶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甚至在回国前，就已经让代表团的经济顾问模拟过几种分配方案，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保住最契合F省“绿色智造”园区定位的曼姆机械，同时尽可能留住霍纽或克伯中的一家，最坏的结果，是三家都被重新调配，现在看来，保住曼姆是底线，也是最有希望的。
手机在静默中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郑开叶微微挑眉，俞敬涛，S省的省委书记，一位资历比他年长二十岁、手腕强硬、同样对经济发展有着野心的封疆大吏，S省是经济大省，工业基础雄厚，财政收入充裕，但近年来也面临转型升级的压力，对高端制造业的渴求不言而喻。
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或者，太是时候了，郑开叶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调整了一下坐姿，按下接听键，声音爽朗而透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喂？俞书记？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这刚下飞机，脑子还绕着地球转呢。”
电话那头传来俞敬涛浑厚而带着笑意的声音，透着老大哥般的亲切：“开叶老弟！辛苦了辛苦了！听你这趟去dY国，可是放了个大卫星啊！动静搞得全国都知道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后方听着，又是羡慕，又是替你捏把汗啊！”
“俞老哥就别取笑我了。”郑开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苦水”开始酝酿，“什么大卫星，简直是去拼了老命，你是不知道，那谈判桌前的压力，跟那些国际巨头唇枪舌剑，既要展示诚意，又要守住底线，脑子里的弦绷得都快断了，这十，掉的头发比过去半年都多。”
“能者多劳嘛！谁让你是咱们这批人里最年轻、最有冲劲的书记呢？”俞敬涛笑声爽朗，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隐约透出，“不过老弟啊，这风头出得太盛，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好事，木秀于林啊……”
郑开叶心中冷笑，面上却继续诉苦。
“老哥，你到点子上了，我这正头疼呢，领导刚召见，我这车就在去院里的路上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木秀于林’？我们F省什么家底，别人不清楚，你俞老哥还不清楚吗？穷省一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想引进点高端产业，改变改变命运，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引来这么多关注，我估计啊，领导这次叫我去，就是让我‘顾全大局’的。”
他刻意把“顾全大局”四个字得有些无奈和沉重。
俞敬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老弟啊，你能想到这一层，明你看得明白，老哥我比你痴长一些年岁，在地方待的时间也长些，有些事见得多了。这次dY国几家企业集中转移，是国家层面的重大产业布局调整，蛋糕太大，一家是吃不下的，硬要吃，容易噎着，也容易……惹众怒啊。”
“老哥的意思是……”郑开叶故作迟疑。
“我的意思，你肯定也猜到了。”俞敬涛不再绕弯子，“霍纽集团，精密仪器和光学设备，它的研发板块对高校和科研生态依赖极重，我们S省的情况你也了解，重点高校、国家级科研院所的数量和密度，在全国是排在前列的，这些年我们也在大力发展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高端产业，平台和人才基础都有，如果霍纽能过来，那是真正的强强联合，能最快形成战斗力，对国家突破相关领域的技术瓶颈也最有利。”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开叶，这不仅仅是S省的需要，更是国家战略的需要，我相信，领导那里，也会有类似的通盘考虑。”
郑开叶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显得有些萧索。
“老哥，你这话在理，国家战略高于一切，这个觉悟我有，只是……心里这关难过啊，你是没看见，我们F省上上下下，为了争取这些项目，付出了多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备，光是前期调癣方案设计、对接洽谈，就不知道开了多少会，熬了多少夜，省里财政那么紧张，还是挤出了专项经费，我这次去dY国，带着团队那是真刀真枪，把咱们F省的生态优势、‘梦幻山城’的构想、还有刮骨疗毒后焕然一新的营商环境，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人家听，好不容易才让人家动了心，看到了希望……”
他越越“动情”，语速也快了起来。
“老哥，你知道我们F省，尤其是我现在重点抓的那个全丰市，难到什么地步吗？一个‘梦幻山城’项目，想带动那个常年垫底的地方翻身，阻力有多大？城市改造要钱，搬迁安置要钱，基础设施提升要钱，可我们最缺的就是钱！省里咬牙挤出来的那点资金，撒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看不见，我为什么拼了命去争这些dY国企业？就是想着，如果能引来一两家，形成带动效应，吸引投资，创造税收，我们才能有持续的‘造血’能力，才能把‘梦幻山城’这个梦做下去，才能让全丰、让F省的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现在……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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