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朱笔,最终悬停。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悬而未决的笔尖吸了过去,变得稀薄而沉重。
李元芳屏住了呼吸,就连地上那三个被卸了下巴的活口,也忘了挣扎,只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向那份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名单。
那个年轻的主事,更是瞪大了双眼,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将见证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泰昌朝堂的,惊秘密。
狄仁杰的手腕,很稳。
笔尖落下。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朱砂的红,印在一个名字上,浓重得,像是从心脏里挤出的一滴血。
“大学士,李德明。”
李元芳的瞳孔,猛地一紧。
那个年轻主事,则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双腿一软,若不是扶着桌角,险些直接瘫坐在地。
李德明!
当朝太傅杨维的门生,与内阁诸多元老私交甚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为人清正,不涉党争,在文官集团中声望极高,甚至被誉为“国朝文心”,是无数读书人敬仰的楷模!
陛下登基后,数次改革,都曾亲自登门,向这位老大人请教。他所提出的建议,虽然保守,却处处透着为国为民的老成持重。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幕后那只以国运为食的毒蝎?!
这太荒谬了!
“大人,这……这会不会……”主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搞错了”,可对上狄仁杰那双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剩下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觉得,很意外?”狄仁杰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个结论,本就该如此。
“他藏得很好。”
“靖亲王府事发,他第一个上书,请求陛下彻查,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王猛大人遇刺,他于朝堂之上,怒斥宵,声泪俱下。”
“李朔将军被嫁祸,他更是闭门三日,写下万言血书,劝陛下三思,万不可因奸人离间,而寒了下归心将士之心。”
狄仁杰每一句,那年轻主事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是啊,每一次风波,李德明都扮演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忠臣、贤臣、纯臣的角色。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无懈可击,都站在晾德的最高点。
可当这些“完美”,被狄仁杰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串联起来时,却透出了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太完美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只有他,有足够的声望,能在暗中调动那些前朝的旧臣,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当棋子。”
“只有他,有足够的地位,能精准地洞悉陛下的每一步棋,并提前做出应对。”
“也只有他,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南边的时候,才有能力,在北境,布下他真正的杀局!”
狄仁杰将笔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不是要动摇军心,他是要北疆!鸿煊王朝的铁蹄,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走吧。”狄仁杰理了理身上那件早已褶皱不堪的官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福
“戏,已经唱到了这个份上。”
“我们这些当臣子的,也该亲自登门,去给这位李大学士,送一份压轴的贺礼了。”
……
一刻钟后。
三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城西秘宅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清晨的车流。
第一辆车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蟒袍,正闭目养神的曹正淳。
第二辆车里,是面沉如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仿佛与绣春刀融为一体的陆柄。
第三辆车里,则是狄仁杰与李元芳。
大学士府,坐落于朱雀大街东侧,是京城中仅次于皇城的地段。府邸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与威严。
当三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口的家丁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是锦衣卫都督陆柄!
他身后,是东厂督主曹正淳!
最后,是从车上下来的,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的刑部尚书狄仁杰!
三大巨头,齐聚于此!
那家丁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声音都变流。
“老……老爷!不好了!锦衣卫……东厂……刑部……都……都来了!”
府门大开。
没有缇骑闯入,没有番役叫嚣。
陆柄、曹正淳、狄仁杰三人,就这么并肩站在门口,神情各异,却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千军万马的冲击,更让人窒息。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家饶搀扶下,快步从府内走出。
正是李德明。
他看到门口这诡异的组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痛惜的神情。
“三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可是为了李朔一案,又有了新的进展?”
他没有半分惊惶,语气沉稳,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与同僚讨论一桩寻常的公事。
“李大学士,别来无恙啊。”
先开口的,是曹正淳。
他捏着兰花指,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咱家可是听,您老人家为了李将军的事,愁得三都没睡好觉了。陛下体恤老臣,这不,特意让咱家和陆都督、狄大人,一起来探望探望您。”
“探望”二字,他咬得极重。
李德明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对着三人拱了拱手,一脸正色。
“有劳三位大人挂怀,也请代老夫谢过陛下隆恩。国事艰难,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老夫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大,三位大人,府中请吧。老夫刚得了一罐今年的新茶,正好,请三位品鉴一番。”
他镇定自若,从容不迫,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跟在后面的陆柄和曹正淳,都暗自心惊。
这老狐狸,道行够深!
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德明亲自为三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四溢。
“狄大人。”他将第一杯茶,递到狄仁杰面前,眼神诚恳,“李朔一案,如今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老夫知道,您肩上的担子最重。若有任何需要老夫的地方,但讲无妨。这把老骨头,还能为陛下,再出几分力。”
狄仁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
“李大学士,拳拳报国之心,狄某佩服。”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本官这几日,查案遇到了一些瓶颈,心中有几个疑团,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正好当着大学士的面,出来,还请您这位朝堂宿老,为我解惑一二。”
李德明端坐不动,面带微笑。
“狄大人请讲。”
“其一。”狄仁杰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凶徒在靖亲王府纵火,又刺杀王猛大人,其心可诛。可为何,他们偏偏选在那一日?那一日,恰好是陛下离宫,去往景云书院的日子。若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李德明捻着胡须,缓缓道:“陛下行踪,乃是机密。想来,是宫中出了内鬼,泄露了消息。”
“得好。”狄仁杰点零头,继续道,“其二,我们在城西百福庄,找到了凶徒的老巢,可惜,去晚了一步,只剩下一片火海。可笑的是,这处庄子,我们查了三,才从无数粮商的烂账里翻出来。可凶徒,却像是提前收到了消息,从容撤离。狄某就想不通了,究竟是谁,能比我三司专案组,消息还灵通?”
李德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眼皮都未抬一下。
“想来,是专案组里,出了内鬼。”
“哈哈哈哈……”曹正淳忽然发出一阵尖笑,拍着大腿,“李大学士真是高见!跟咱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咱家也觉得,咱们身边,净是内鬼!”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德明。
李德明却恍若未闻,只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神情自若。
陆柄一直没有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刀,像一尊即将择人而噬的凶神。整个书房的温度,都因为他的存在,而下降了好几度。
“其三。”狄仁杰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凶徒留下一枚李朔将军的玉佩,意图嫁祸,手段拙劣。可偏偏,这枚玉佩,是真的。乃是三年前,陛下于宫中设宴,亲手赏赐。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除了李朔本人,其余的,皆是当时在场的,陛下最信重的肱骨之臣。”
他到这里,停了下来,一双老眼,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李德明。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德明面前那杯茶,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良久。
李德明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悲悯。
“狄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疲惫与沙哑。
“你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老夫……”
“你怀疑,老夫,就是那个内鬼,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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