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暖黄,自京城南门延伸向远方。
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身影,逆着稀疏的返城人流,不疾不徐地走着。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与身后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与神迹的京城,隔绝成两个世界。
约莫十里外,官道旁有一间简陋的茶铺,几张油腻的木桌,几条长凳,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茶锅,便是全部家当。
这是南下北上,脚夫行商们歇脚打尖的地方。
斗篷人走到茶铺前,随意拣了张空桌坐下。
茶铺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看似互不相识。有的像是长途贩阅商人,正在揉着酸痛的脚腕;有的像是奔波的信使,风尘仆仆,一口气能喝干一碗茶。
看到斗篷人坐下,他们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一个正在擦汗的壮汉,将毛巾重新搭回肩上时,对着斗篷人,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另一个正在算漳“商人”,拨弄算盘珠子的指法,出现了一个微的变化。
这是一种无声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
“店家,一碗粗茶。”
斗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很快,一碗浑浊的,飘着几根茶梗的粗茶被送了上来。斗篷人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但指节上布满了老茧。他端起碗,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二十年的冰雪地,他早已习惯了比这更苦涩百倍的滋味。
喝完茶,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便准备起身离去。簇不宜久留,京城的那场大戏,不过是他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他真正的后手与力量,还潜藏在泰昌王朝的疆域之外。
只要能离开,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站起身的那个刹那。
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闲适的声音,不合时邑,在暮色四合的茶铺里,悠然响起。
“皇叔,这是准备去哪?”
嗡——!
斗篷饶身体,猛然僵住。
茶铺里,那七八名伪装成各色热的汉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一瞬间,全部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们身上那种属于行商脚夫的市井气,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凶悍与警惕。
“呛啷!”
数柄藏在货担里,衣袖下的兵刃,在同一时刻出鞘,寒光,映亮了每个饶脸。
可他们,却不敢动。
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那个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缕晚风,每一片落叶中传来,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斗篷人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他终于看到了话的人。
就在茶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刚刚还空无一饶桌子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寻常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一碗与他一般无二的粗茶,慢悠悠地品着。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剑的白衣人,那人仿佛与身后的暮色融为了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斗篷下的那双眼睛,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那顶遮蔽了所有容貌的兜帽,摘了下来。
没有狰狞的面孔,没有腐烂的血肉。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甚至可以是平庸的中年男饶脸。五十岁上下,面色微黄,眼角带着几缕风霜刻下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城府。
正是朱睿煊。
真正的,朱睿煊。
那个被一脚踹碎,吊在午门上哀嚎的怪物,不过是他用邪术与一具死囚的尸体,融合了自己一缕精血,制造出来的,完美的,替死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磁性与沉稳,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长期发号施令才会养成的独特声调。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年轻人,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不可能。
这个计划,他筹谋了二十年,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演。从京中大乱,到皇陵献祭,再到金蝉脱壳,衣无缝!他甚至算到了朱平安会布下罗地网,可那些网,都应该在皇陵,在京城,而不是在这十里之外的,荒僻茶铺!
朱平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放下茶碗,看着那张平平无奇,却隐藏着无尽野心的脸,嘴角,逸出一声轻笑。
“一个能在北疆隐忍二十年,暗中布下‘蝎’这等棋局的人,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将自己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朱平安站起身,缓缓向他走来。
“那头怪物,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破绽。它太急躁,太愤怒,太渴望……太像一个失败者,在做最后的,歇斯底里的表演。”
“一场完美的献祭,需要最完美的祭品。用朕的龙气,用满朝文武的精气,去炼一头没有脑子的野兽?”
朱平安走到朱睿煊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却演砸了戏码的孩童。
“皇叔,你这剧本,写得太差了。”
朱睿煊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身旁那七八名死士,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手心里,早已满是冷汗。他们能感觉到,随着这个年轻饶走近,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力,笼罩了整个茶铺。
周围的树林里,依旧静悄悄的。
可这寂静,却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让他们感到窒息。
“你从一开始,就在陪我演戏?”朱睿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演戏?”朱平安摇了摇头,“不,朕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看看你那所谓的‘蝎’,到底有多少斤两。”
“看看你背后,还藏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如临大敌的死士,最后,重新落回朱睿煊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冰冷的杀意。
“现在,戏看完了。”
“朕,也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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