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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面烽烟刚刚平息，广寒宫穹顶上的激光灼痕尚未完全修复，林海已经连续七十二时守在深空探测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臭氧的味道，巨型全息星图在中央平台上缓缓旋转，无数光点代表着人类布设在太阳系各处的探测器与哨站。他的指尖划过火星轨道外侧的行星带，继续向外延伸，直到那片连星光都显得稀疏的黑暗地带——奥尔特云，太阳系最后的边疆。
“林博士，您应该休息了。”年轻的助理研究员递来一杯合成咖啡，担忧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奥尔特云哨站的数据流异常已经持续三周了，如果是设备故障……”
“不是故障。”林海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调出加密日志，“看看这个信号衰减模式，不是自然的设备老化。张老在世时过，真正的信号会伪装成宇宙噪声。”
他想起导师临终前紧紧抓住他的手，那些被当作谵语的警告：“他们在云外看着……海，要听懂星辰的呼吸……”当时他以为那是药物导致的幻觉，直到后来在导师的弦论笔记中发现加密层，那些复杂的微分几何结构竟然隐藏着哨站部署坐标。
探测中心主屏幕突然爆发出剧烈的数据流。不是常规的量子通讯协议，而是原始的电波脉冲，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呼喊。林海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
“切换至射电望远镜阵列优先权限，调用‘聆听’协议的全部算力。”他的命令在寂静的控制室内回荡。助理研究员犹豫道：“但这会中断月球背面的文观测，叶薇将军的巡逻舰队需要……”
“执行命令！”林海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这不是请求。”
数据流在量子处理器中重构，剥离太阳风干扰，滤除木星的射电爆发，一步步还原那个来自一光年外的信号。林海感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这一刻他等待了整整十五年——从张老实验室里那个痴迷弦论的青年，到如今鬓角已生的深空首席科学家。
当信号最终被解析时，整个控制室陷入死寂。
不是预想中的外星密码，不是观察者的威胁讯息，而是……人类的求救信号。确切地，是六十年前失踪的“普罗米修斯”号探测船发出的遇难信标，按照时间推算，它根本不可能抵达奥尔特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信号中夹杂着一段生物神经电信号记录——属于早已在船难中宣告死亡的普罗米修斯号船长李文斯顿。
“这不可能……”助理研究员脸色苍白，“普罗米修斯号残骸在行星带被确认，没有任何生还者……”
林海调出频谱分析图，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这里，信号载波上的量子纠缠残留。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奥尔特云复制了普罗米修斯号的最后时刻，然后把它发送回来。”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张老笔记边缘的那行字：“真实信号总是藏在谎言背后。”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已恢复冷静。
“启动‘回声’协议第二序列，向奥尔特云发送验证请求。”
“可是博士，未经联合委员会授权……”
“月面烽烟期间授予我紧急权限，有效期还迎…”林海瞥了一眼计时器，“七十二分钟。执行吧。”
验证请求携带着林海亲自设计的密码——将张老的弦论方程与普罗米修斯号船长的生日数字融合成的数学结构。发送完成后，控制室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可能触发了某个未知的进程。
等待的二十七分钟里，林海想起艾莉丝在神经漫游报告中描述的景象：在量子脑域的深处，她看见无数文明如泡沫般生灭，每一个泡沫都向外发送着回响，渴望被其他泡沫听见。当时他认为那只是药物导致的幻觉，现在却不再确定。
回复信号抵达时几乎没有征兆，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平静得令人不安。但当他开始解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信号内容极其简短：一个坐标，一个时间戳，还有一段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他十六岁时在张老指导下设计的第一个弦论模型，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幼稚作品。
坐标指向奥尔特云边缘的一个无名区域，时间戳是七后。而那段密码翻译成人类语言只有一句话：
“我们收到了你的回响。”
林海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人类与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触。信号中使用的量子编码方式，与默斯代码有着惊饶相似性，就像同一棵科技树上分出的两条枝桠。
他快速调出月球政治局封锁的档案，输入最高权限密码。屏幕闪烁后显示出“守望者计划”的绝密文档——二十年前的一次失败深空探测任务，官方记录中飞船尚未飞出柯伊伯带就失联了。但细节数据显示，飞船搭载的正是第一代量子脑域原型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可怕的图景：守望者号没有失联，它抵达了奥尔特云，并在那里建立了哨站。而它发送信号的方式，证明它已经与某种东西融合，或者被同化。
“准备紧急通讯，我要直接联系陈锋主任和艾莉丝博士。”林海的声音异常平静，尽管他的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告诉他们，‘回声计划’收到回复了。还迎…向他们转达我的道歉。”
助理研究员愣住：“道歉？”
林海没有回答，只是将个人终端里的所有数据上传至月球中央服务器，设置了七十二时后自动解密。在最后的有效权限期内，他启动了奥尔特云哨站的远程操控协议，将探测阵列全部指向那个坐标。
他知道自己可能刚刚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也可能为人类文明找到了一线生机。在黑暗森林中，第一个回应你的不一定是猎人，也可能是另一个迷路的樵夫。但无论如何，游戏已经开始了。
当信号发送确认的绿灯亮起，林海靠在椅背上，望着全息星图中那个遥远的光点。他忽然理解了张老临终眼中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释然。在宇宙的尺度上，每个文明都在发送自己的回响，期待不被黑暗吞没。而今，人类终于收到了来自深空的第一个回应。
控制室的门滑开，安保人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海平静地举起双手，任由他们取走自己的权限卡。在被带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那里正显示着奥尔特云哨站发来的实时数据流。
在噪点之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张老最喜欢画在笔记边缘的无限符号，又像是一个文明在虚空中伸出的手。
回声已至，而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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