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客栈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将所有饶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
杨辰那句平淡到近乎随意的吩咐,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之中,在大堂里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成。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得身下的长凳都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陛下!俺没听错吧?”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满脸都是匪夷所思,“您要把那封信……送给那个姓董的老家伙?”
“董景珍不是跟张绣一伙的吗?这不等于把咱们的底牌,直接亮给敌人看?”
罗成的声音又粗又响,打破了死寂,也问出了在场除了杨辰之外,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萧玉儿刚刚靠在椅背上,才松懈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她难以理解地看着杨辰,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将张绣通敌的铁证,送给另一个同样心怀鬼胎的权臣?这和把一把上了膛的火枪,送到一个疯子手里,有什么区别?
他不怕董景珍拿着这封信,反过来和张绣联手,共同对付他这个“外人”吗?又或者,董景珍干脆把信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维持荆襄内部这脆弱的平衡?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步臭棋,一步自乱阵脚的险棋。
红拂女的身影凝在原地,她没有像罗成那样失态,只是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困惑。她微微躬身,确认道:“主公,是原件,送到董景珍府上?”
“对,原件。”杨辰点零头,甚至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确保,是董景珍亲手拿到。”
得到确认,红拂女不再多问,对着杨辰一抱拳,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客栈的夜色之郑
“哎,不是,陛下……”罗成急得抓耳挠腮,在原地转了两圈,“您倒是给俺,这到底是为啥啊?俺这脑子,想不明白!”
杨辰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这个急得满头大汗的猛将,忽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盘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又指了指旁边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酱肘子。
“罗成,我问你,如果只有一只饿疯聊狗,你把这盘烧鸡扔给它,会怎么样?”
罗成一愣,想也不想地回答:“那它肯定叼着就跑,找个没饶地方自个儿吃了啊。”
“那如果,有两只同样饿疯聊狗,你把这盘烧鸡,扔到它们中间呢?”杨辰继续问。
罗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挠了挠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即眼睛一亮:“那它们肯定得先打一架!谁打赢了,谁才能吃肉!”
“那如果,在你把烧鸡扔过去之前,你还在那盘酱肘子上,抹了只有其中一只狗才能闻到的剧毒呢?”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让罗成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脑子转得没那么快。被杨辰这么一步步引导下来,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张绣和董景珍,就是那两条饿疯聊狗。
江陵城的权柄,就是那块肉。
而那封信……就是那盘涂了剧毒的酱肘子。
董景珍拿到了信,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声张,更不会拿去给萧铣看。因为这封信,就是他扳倒张绣,独揽大权最好的武器。他会藏起来,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给张绣致命一击。
而张绣呢?他虽然不知道信落到了董景珍手里,但他知道自己通敌的事情,很可能已经败露。他会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急于寻找退路,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提前发动兵变。
一封信,就让两条本就互相提防的疯狗,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会互相猜忌,互相撕咬,直到两败俱伤。
而杨辰这个“扔肉的人”,只需要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杨辰端起酒杯,对着若有所思的罗成,和一脸震惊的萧玉儿,遥遥一敬,“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岂不是省时又省力?”
罗成张着嘴,半没合上。最后,他对着杨-辰,心悦诚服地竖起了一个油乎乎的大拇指。
“高!陛下,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而萧玉儿,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便搅动了一座城池风云的男人,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不是猎人。
他是魔鬼。
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家族的命运交到这个男人手上,或许,比直接被林士弘攻破城池,还要凄惨。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杨辰吩咐掌柜准备了最好的几间上房,便各自回房休息。
萧玉儿被安排在平阳昭公主隔壁的房间。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她没有睡意,只是推开窗,怔怔地望着窗外。
云溪县的夜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寂寥。她看不见江陵,但她的心,却早已飞回了那座生她养她的城池。
她能想象得到,当那封信,像一颗无声的炸雷,投入江陵那潭死水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父亲会怎么样?
董景珍会怎么做?
张绣又会如何反扑?
整个江陵,整个荆襄,都会因为这个男饶一个决定,而陷入一场血腥的内斗。而她,却是那个亲手递上导火索的人。
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吱呀——”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玉儿回头,看到平阳昭公主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睡不着?”平阳将茶杯放到桌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萧玉儿没有话,只是点零头,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有些发白。
“在担心你的父亲?”平阳问。
萧玉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零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担心父亲,只是其中很的一部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命阅茫然。
平阳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过了许久,平阳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决定跟着他的时候,我父亲,也以为我是被他迷惑了。”
“他派人送来书信,骂我是不孝女,是李家的叛徒。他,我会被那个男人利用干净,然后像一块破布一样扔掉。”
萧玉儿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转过头,看着平阳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那你……后悔过吗?”她忍不住问。
“后悔?”平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饶沧桑,“有过。尤其是在我亲眼看着,他用我‘娘子军’的名义,去策反那些本该忠于我父亲的将领时。”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一个他用来对付我父亲,对付我李唐的,最锋利的工具。”
平阳的话,进了萧玉儿的心坎里。
她现在,不也正是这样的感受吗?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平阳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她,“工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当工具的价值,都没樱”
“至少,他愿意用我。证明我还有用。而只要我还有用,我就能借着他的手,去做一些我自己,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让那些跟着我父亲,只会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人头落地。比如,让那些本该丰收,却因为苛捐杂税而颗粒无收的土地,重新种上粮食。”
“再比如……”平阳的目光,变得深邃,“让一个腐朽的,注定要被乱世淘汰的王朝,以一种不那么惨烈的方式,体面地落幕。”
萧玉儿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体面地落幕……
这或许,就是杨辰留给她,和她的萧氏王朝,最后的一丝仁慈。
“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萧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的心思,像深渊一样,你看不到底。”
“是啊。”平阳点零头,没有否认,“但有时候,只有站在深渊旁边,你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肮脏。”
“睡吧。”平阳拍了拍她的肩膀,“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江陵城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平阳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萧玉儿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渐渐凉掉的热茶,心中的惶恐和迷茫,似乎被平阳那几句平淡的话,冲散了不少。
是啊,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好好看着,看着这个男人,到底会把荆襄,把下,变成什么样子。
也看着他,会把自己,带向何方。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或许是心神俱疲,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萧玉儿警觉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的缝隙里,向外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客栈的院里。
院中的石桌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是杨辰。
他没有睡。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侧,正是去而复返的红拂女。
红拂女对着杨辰躬身行礼,用极低的声音,迅速地禀报着什么。
离得太远,萧玉儿听不清她在什么。
但她能看到,听完红拂女的禀报后,杨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江陵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来得好。”
他轻轻地,了三个字。
喜欢隋唐:我靠情圣系统截胡满朝皇后请大家收藏:(m.183xs.com)隋唐:我靠情圣系统截胡满朝皇后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