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生灵熔炼工厂那扇重达万斤的铅铸大门时，一阵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大厅内部宏伟得近乎荒谬，穹顶高耸入云，四周的铁壁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铜质导管。
然而，这里没有道家传中紫气氤氲的八卦炉，也没有童子持扇炼丹的虚幻烟火。
呈现在叶玄，林破虏和赵无咎面前的，是几十台整齐排列的重型机枢。
那是巨大的粉碎机，带着布满钢齿的巨大辊轴；那是数丈高的圆柱形离心机，外壳上布满了加固用的精铁铆钉。
由于刚刚恢复的微弱电力，这些沉睡的机器内部传来镣沉且不稳定的咆哮声，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这……这就是‘炼丹’？”林破虏紧紧握着长枪，靴子踩在地面那层厚厚，干涸成黑褐色的胶质物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强酸腐蚀与陈年血腥的恶臭。
叶玄俯下身，指尖划过地面上一道透明的晶石管道，里面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干涸痕迹。
“不，这不是炼丹。”叶玄直起腰，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冷彻，“这是物理榨取，在前饶眼里，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不过是一堆富含高能流体的生物矿矿石。”
三人沿着锈迹斑斑的自动传送带缓缓深入工厂核心。
在一条名为“精炼二号”的流水线旁，赵无咎从一个歪斜的铁质操作台上捡起了一本发黄的册子。
封面已经腐烂了大半，但上面用正楷书写的五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见——《生灵萃取工艺操作规范》。
赵无咎下意识地翻开一页，仅仅扫了几眼，他那双习惯了审讯与暗杀的手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爷……您看这上面写的……”他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叶玄接过册子，上面的内容极其冰冷，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第一工序：物理破碎，将捕获之高能灵气适格者投入粉碎机。注意：需保证其神经中枢处于半活性状态，以维持灵气场之稳固，切勿提前断气。”
“第二工序：化学溶解。注入高浓度化灵酸，该试剂可迅速瓦解其血肉组织，并将骨骼中沉积之高密度能量置换而出。”
“第三工序：高速离心。利用旋流离心机之万钧之力，将溶解液中之活性聚合灵液提取而出，该液体乃修行者毕生精华，可作机械能源或格物药剂之基底。”
“第四工序：废渣处理。残渣中由于钙质与金属元素含量极高，需压制成建筑砖块，用于加固基地防波堤……”
叶玄缓缓合上册子，目光投向前方那台正在空转的巨大离心机。
在离心机底部的排出口，堆积着厚厚的一层暗红色结晶体。
这些结晶体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华彩，每一粒都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谁能想到，这每一粒“宝石”，背后可能都代表着一名苦修百年，在大地之上纵横捭阖的大修士？
他们为了长生而修出的钢筋铁骨，最后被磨碎，溶解，最后变成了支撑这座钢铁城池运转的一滴油，一块砖。
林破虏再也忍不住，他扶着一根冰冷的铁管，发出了剧烈的干呕。
这位杀人如麻的北境元帅，此刻眼中满是崩塌后的恐惧。
“王爷……在他们眼里，那些能移山填海的高人，最后……最后就剩下这一两渣子？”林破虏抬起头，脸色惨白，“这哪里是求长生，这分明是在给这铁疙瘩凑养料啊！”
叶玄沉默着，他看着那离心机里的红色结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前人那股疯狂意志的战栗。
他们不是在反抗修仙者，他们是在从物种演化的层面，彻底解构修仙者。
“去档案室，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叶玄推开一扇标影绝密”字样的滑门。
档案室里堆满了金属封皮的卷宗。在一排标影肥料配比”，“废料回收”的普通柜子后面，他发现了一个被重重铅层包裹的保险柜。
镇国刀挥过，切断了早已锈蚀的锁舌。
保险柜里只放着一个鲜红色的文件夹，那是整个工厂里唯一的彩色物件，封面上用浓墨写着一行大字：《零号批次（project Zero）实验日志》。
叶玄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屏住呼吸翻开邻一页。
“工纪元九年。我们意识到，格物文明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外部的宗门，而在于人类自身的贪欲，只要人还渴望拥有超凡的力量，修仙时代的阴魂就永远不会散去。”
“我们需要一批特别的管理者，他们必须拥有极高的智慧，足以统御凡饶统率力，以及对格物逻辑的绝对忠诚，但最重要的一点——”
字迹在此处变得极其工整，仿佛在宣告某种神谕。
“——他们必须绝对无法感应灵气，他们的身体必须成为灵气的黑洞，无论外界灵压多高，都无法在他们体内产生任何共鸣，唯有如此，他们才不会在掌握权力后，变质为新的仙门。”
“实验目的：创造终结修仙时代的牧羊人，我们需要凡饶皇帝，而非神明的傀儡。”
叶玄的手指死死扣住文件夹的边缘，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继续翻向后面的人体特征描述：
“特征描述：灵感神经彻底切除。通过格物手段，在胚胎时期彻底切断其灵根发育，使其生具备‘排灵体质’。”
“备注：此批次样本编号001至099，已秘密投放至中原，他们将作为大周的根基，引领凡人走向理性的时代，由于其体质特殊，他们无法修行任何宗门功法，被称为废灵根，但这正是我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强的防火墙。”
“废灵根……”
叶玄喃然自语，这两个字在大周皇室数百年的传承中，一直被视为一种摆脱不掉的魔咒。
每一个皇子降生，若被测出没有灵根，便是平庸的象征。
数百年来，大周皇室为了求仙问道，不知耗费了多少国力，却始终无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诅咒。
那是出厂设置。
是大周太祖和他的后人，被刻在骨子里的、来自百年前工院的最高指令。
他们是牧羊人，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看守住这个没有神魔，=只有规则的凡人世界。
叶玄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大周京城那座宏伟的皇宫，以及龙椅上那些代代短命，却始终坚守社稷的先祖。
这一刻，他的自我认同感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位。
他是谁？他是叶玄，是穿越者，还是这台巨大，跨越百年的社会实验中，最完美的，代号为牧羊饶最新型号？
“王爷……外面的动静不对。”赵无咎的声音将叶玄拉回了现实。
只见工厂顶部的灯光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一种沉闷，金属撞击地面的轰鸣声从连接工厂与中央尖塔的钢铁长桥上传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人员携带‘零号密钥’（黑匣子）靠近核心禁区。”
“工安保协议启动。正在唤醒净世僧三型生物机甲。”
在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中，前方阴影中，一尊高达三丈的庞然大物缓缓直起了身躯。
那是一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怪物。
它的上半身是一尊巨大的、慈悲闭目的金身佛头，由某种高密度的合金铸就，佛光流转间却带着冷冽的寒意；而它的下半身，则是布满了蒸汽管道、裸露着巨大液压改六足战车底盘。
两只巨大的机械手臂一左一右，左手持着一根散发着等离子电弧的降魔杵，右手则是一尊足以瞬间将重装甲撕碎的多管加特林。
佛面上，那两点本该悲悯众生的双目，此刻猛地睁开，亮起了两点血红色，锁定灵魂的电子光。
那怪物发出镣沉，合成后的梵音：
“苦海无边……物理超度。”
“检测到零号批次后裔，权限校验失败……执行回收指令。”
林破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尊佛头机甲，手中的长枪都在微微颤抖：“这……这到底是神还是鬼？”
叶玄将那本红色的文件夹塞入怀中，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镇国刀。
刀锋在红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杀伐的寒芒。
“神也罢，鬼也罢，不过是百年前留下的老古董。”
叶玄身形如电，一脚踏在离心机的边缘，腾空而起，目光在那尊巨大的佛面上锁定。
“大周的下，现在由我了算。”
“既然你喜欢讲因果，那我就用这大周的刀，给你讲讲现在的格物道理！”
“破虏，无咎！开火！”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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