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第三铸造厂。
夜幕下的厂区并没有陷入沉睡,反而呈现出一种比白昼更加狰狞而狂热的生命力。
巨大的化铁炉犹如一只只匍匐在大地上的红眼巨兽,炉膛内喷涌出的橘红色火光将半边际映照得惨淡发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与铁锈味,伴随着蒸汽泵规律的排气声——“哈——哧,哈——哧”。
这里不再是玄机子那种充满神秘气息的实验室,而是凡人肉体与钢铁机器最原始的战场。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回响。
刘痴正站在一排新组装的“高熵杂质扩散弹”生产线前,他那双布满老茧和黑油的手正死死抓着一把特制,带有精细刻度的铜制滑尺。
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的汗水混合着炭黑顺着鼻梁滴落在冰冷的弹壳上。
“不对!还是不对!”刘痴对着一群局促不安的工匠咆哮着,声音由于过度疲劳而显得沙哑刺耳。
在他面前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枚已经冲压成型的黄铜弹壳。
在普通人眼里,这些弹壳光洁如镜,曲线优美,简直是精美的艺术品。
但在刘痴眼里,这些都是垃圾。
“王爷,您看这个。”刘痴见叶玄走近,顾不得行礼,指着滑尺上的读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这是大周最好的铜匠搓出来的,可他们习惯了大概、约莫、约有三指宽,第一枚和第十枚的底部受力点,整整差了半厘!半厘啊!”
叶玄停下脚步,他身后的黑色大衣在热浪中微微拂动。
他拿起一枚弹壳,指尖滑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物理性的反馈告诉他,这枚弹壳的厚度分布确实不均匀。
“在大梁国,法宝如果出了错,那是仙师的法力不济,是意如此。”
叶玄的声音并不响,却在蒸汽机的轰鸣中异常清晰。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枚精心打造的弹壳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哐!”
弹壳在大厅内翻滚,发出一阵刺耳的余响。工匠们噤若寒蝉,几十双由于长久劳作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年轻的大周摄政王。
“但在大周,零件出了错,就是你们的命不济。”叶玄环视四周,目光冷峻如刀,“我们要的不是独一无二的神迹,我们要的是一致性,明白什么是一致性吗?就是这一万枚弹药装进一万支炮膛里,它们飞出去的弧度、炸开的时间、扩散的烟尘,必须分毫不差!”
他走到那台由于润滑油不足而发出尖啸声的冲压机前,用力拍了拍冰冷的机床。
“只有每一枚弹药都一模一样,我们手里的枪炮才是真理,从明起,废品率超过三成的组别,扣除所有的白面馒头份额,在大周,只有标准,才是生机。”
工匠们低下了头,有的攥紧了拳头。
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什么是工业逻辑,但他们明白标准与馒头之间的等号。
这种最朴素的生存动力,正在悄无声息地解构着那延续了几千年,散漫的农工匠心态。
实验室角落的一张长条木桌旁,玄机子(贾玄)正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常用的罗盘或符纸,而是一把沉重的木制算筹和一卷长长,记录着每一个动作的时间表。
作为曾经的钦监监正,他开始尝试用叶玄教给他的时间管理去记录这间工厂。
“拉杆动作,三息;校准刻度,五息;装填火粉,两息……”
玄机子笔尖颤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墨迹。
“王爷。”玄机子看着走进休息区的叶玄,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悚感,“我坐在这里看了两个时辰,我发现……这些工人在那一刻,不再是他们自己。”
他指着不远处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着装填动作的工人们,声音有些发虚。
“宗门剥夺饶尊严,是为了养出高高在上的仙人;您剥夺他们的自由发挥,把他们每一个饶动作都框死在那几息的时间里,是为了造出这种会飞的铁鸟,老道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现在不像人,更像是一台巨型机器上的齿轮。”
玄机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这两者……到底谁更冷酷?”
叶玄坐在长条凳上,接过身旁随从递过来的半块已经冷掉的杂粮饼。
他咬了一口,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而粗粝的饱腹福
“饥饿才是最大的冷酷,贾玄。”
叶玄看着那些在休息间隙,正大口吞咽着工分换来的白面馒头,脸上露出满足神色的工人。
“在他们能挺直腰板吃饱饭之前,没资格谈论齿轮的尊严,宗门的秩序是建立在虚无缥缈的仙缘上,而我的秩序是建立在每个人都能看得到,肚皮的起伏上,等他们手里握住了标准,他们就握住了对抗神灵的铁锤。”
叶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穿过厂房破损的瓦片,看向黑沉沉的西方。
“秩序如果不冷酷,就无法在乱世中救人。”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急匆匆地穿过火红的厂区。
赵无咎满身风尘,皮靴上还粘着西域特有的黄沙。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铅管,那是大周在西域探矿队传回的最紧急的秘密情报。
“王爷,流沙国那边出事了。”
赵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两人走进一间被重兵把守的隔音密室,铅管被缓缓拧开。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块拓印在一张残破羊皮纸上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张模糊,锈迹斑斑的金属板。
在那金属板的边缘,没有任何大周人熟悉的符文或咒语,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极其怪异,由横竖线条构成的凹陷符号。
“L-001-A”。
“这是什么?哪门哪派的密文?”赵无咎皱着眉,这种简洁到极致的符号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探矿队在流沙国地下三百丈的岩层深处挖掘到了这块东西。”赵无咎指着拓印图下方的一行字,“随行的格物生带去了您研制的高能脉冲侦测仪,当仪器靠近这块金属板时,指针发生了极其规律的左右摆动。”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那摆动的节律,与雷鸣长老在实验室里脊椎放电的脉冲律动……完全吻合。”
叶玄的瞳孔骤然紧缩。
“还樱”赵无咎继续道,“流沙国那些世世代代在戈壁里挖矿的拾荒者,自从我们的大型蒸汽钻头打下去之后,地表深处就开始传来一种规律的震动,不是地震,那是某种沉重的机器在生锈的轴承上强行运转的声音,他们……那是地脉翻身。”
“那不是地脉。”叶玄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那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我们这些自诩聪明的蝼蚁吵醒了。”
就在叶玄的手指触碰到那张拓印着L-001-A符号的羊皮纸的一瞬间。
“轰!”
一种无形的撞击感在他的大脑深处轰然炸裂。
原本嘈杂的厂房背景音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类似于高压蒸汽泄露的高频鸣剑
“唔!”
叶玄猛地躬下腰,左手死死扣住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感到后颈处那个长期沉寂的生物锁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滚烫,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脊髓正向下疯狂游走。
在他的视线里,实验室里那些原本熟悉的精密零件,仪表盘,甚至赵无咎的脸,都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一层淡蓝色,由无数跳动的“虚实信号”组成的流光覆盖了万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张金属板背后连接着的一张横跨整个流沙国,甚至横跨整片大陆的巨大网络。
那是由无数根埋藏在地底深处、已经半石化但依然在缓慢泵送能量的“经络”组成的庞然大物。
而他,作为这片土地上血脉最为纯净的大周皇族后裔,在那巨大的网络眼中,正闪烁着一个极其刺眼的信号。
那是一个请求。
一个来自L-001-A号节点的强制性的握手请求。
“王爷!您的眼睛!”赵无咎惊恐地退后半步。
在赵无咎眼里,叶玄的双眼此刻正充斥着细密的血丝,且每一根血丝都在以一种非饶节律跳动着。
“走开……退后!”
叶玄牙关紧咬,下意识地抓住了实验室里那一根手臂粗细的高压直流电缆(虽然尚未通电)。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些生物高能纤维正在试图强行接管他的意识。
一股冰冷的指令在他的识海中不断回响:
“定位成功……零号批次适格体已确认……请向西行驶……向母巢靠近……”
“去……你妈的……适格体!”
叶玄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痛楚和铁锈味的鲜血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一股由于车间空气流通不畅而聚集过来,厚重的工业烟尘(浊气)被他吸入了肺部。
那种充满了二氧化硫和粉尘,被修仙者厌恶的污秽之气,在进入他血液的一瞬间,竟然像是一层然的隔音棉,将脑海中那尖锐的信号瞬间削弱了。
“呼……呼……”
叶玄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手背上,那些刚才还在疯狂跳动的青筋正在缓慢平复。
“原来这血脉不只是锁,还是定位器。”叶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种灵气通讯还存在,无论我逃到哪里,那个所谓的管理员都能找到我。”
他抬头看向窗外。
在铸造厂的后方空地上,大周的第一架实验型蒸汽侦察机正静静地停在简陋的跑道上。
两名机械师正在紧张地调试着它那由轻质铝合金和浸油帆布组成的机翼。
那是他唯一的反击机会。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被设定好的程序,那么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用最原始,最肮脏,最不被程序所容纳的烟囱灰,去彻底烧毁那些高高在上的信号。
“赵无咎。”
叶玄站起身,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
“去告诉林破虏,不要等了。
三后,让所有的杂质弹装车。
既然祖宗想让我过去,那我就送给他们一份大周饶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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