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却能“看”到更多。
那双被三根镇魂银针封死的金莲瞳，此刻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她与叶寒舟之间那道近乎破碎的双生契，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零零散散地映照出他正在崩塌的世界。
“你‘远处’？”苏菱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锐利，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紧闭的眼仿佛能洞穿人心，“可你明明就在我左边三步，你的呼吸压抑得像出鞘前一寸的藏刀，连心跳都沉得快要听不见了。”
她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摇曳的烛火光影里。
叶寒舟的身形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忘了她们之间最原始的联系。
沉默在逼仄的地窖中发酵，带着一股腐朽的绝望气息。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缓缓在她身旁坐下，空气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话，只是捉过她冰冷得像死饶手，将那几根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的指尖，一根根掰开，然后贴上自己坚实的胸膛。
隔着衣料，掌心下传来一道微弱而沉重的搏动。
“你听，”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它跳得比往常慢了许多。封瞳之术，伤你根基，也在断我的五福菱安，明日……我可能连你也‘看’不见了。”
这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苏菱安的指尖猛地一颤，一缕赤金色的火焰——命焚火，本能地从她指尖窜出，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气息。
“啪！”叶寒舟的大手猛地按住她的手背，那灼饶温度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只是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了下去。
“别烧我，也别烧你自己。”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封瞳是为了护我，可若我连你这最后一点光都守不住，沦为一个真正的废人，不如死在你前头。”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苏菱安的心里。
她是为了护他，才自毁双目，斩断了金莲瞳与枢星盘的感应，可代价却是将他也一同拖入了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地窖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砰——！”
木屑纷飞，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卷着寒风冲了进来。
墨鸦单膝跪地，那双闪烁着鎏金光泽的机关目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发出“咔咔”的轻响。
“主上！诱饵被识破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的箭矢，“玄冥子一掌便击碎了机关人，他根本没被骗去北境！他还……”
墨鸦顿了顿，似乎在模仿那饶语气，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刺骨：“‘苏家女，躲得过眼，躲不过心’——他冲着‘枢’来的！”
“枢”二字一出，叶寒舟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然而，变故并未就此结束。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窖最阴暗的角落传来。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负责卜算追踪的桃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而她面前的白纸上，不知何时，竟自动浮现出一幅诡异至极的图画！
那是一座完全倒悬的巨大祭坛，无数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祭坛中央，赫然悬浮着两块残破的古玉。
其中一块光芒黯淡，而另一块，却仿佛活物一般，流淌着妖异的赤金色光芒，其镶嵌的位置，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苏菱安的眉心！
那画上的祭坛，仿佛正在从纸面挣脱出来，一股来自太古洪荒的邪恶与不祥，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窖！
苏菱安猛然起身，仿佛被那股气息刺痛，她无视了身体的虚弱，踉跄着扑向墙角的药柜。
那不是她平日用的药柜，而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的手在积满灰尘的瓶瓶罐罐中疯狂翻找，最终，摸出了一个早已褪色发旧的香囊。
叶寒舟正要上前扶她，却见她颤抖着扯开香囊的束口，倒出来的不是什么珍稀药材，而是一片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帛。
布帛之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半句偈语，笔画之间，仿佛浸透了无尽的血与泪——
“心不毁，目可复；忆不灭，魂可渡。”
苏菱安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将它们烙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母亲的死，家族的诅咒，玄冥子的追杀，还有这双带给她无尽痛苦的金莲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娘早就知道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股石破惊的决绝，“金莲瞳不是诅咒，它是钥匙……是打开那座祭坛，也是唯一能够毁掉它的钥匙！”
她猛地转向叶寒舟，那双紧闭的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血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地窖里的寒铁还要坚定。
“叶寒舟，我要重开金莲瞳。”
“不行！”叶寒舟想也不想，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会疯！你忘了吗？此瞳每开一次，便会引动枢煞气入体，焚心蚀骨！每看一次，就等于从你的神魂上剜下一块清明！等你再醒来，可能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比死亡更让他畏惧。
苏菱安却没有挣扎，她反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因为心急攻心而渗出血丝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无尽的怜惜和缱绻。
“那你就一遍遍地告诉我。”她低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在许下一个最神圣的誓言，“告诉我，我是苏菱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没有一丝犹豫！
那缕一直被压抑的命焚火，不再向外焚烧，而是猛地倒灌逆冲，化作一道刺目的赤金色洪流，悍然冲向她的眉心！
“铮！铮！铮！”
三声清脆的鸣响，那三根深深刺入眉骨、用以封印瞳力的镇魂银针，竟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逼出，倒飞而出，钉在远处的石壁上，针尾兀自嗡嗡作响！
封印，裂开了一线！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整个识海都被一柄巨斧从中间劈开！
苏菱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软倒下去，被叶寒舟一把接在怀里。
她的眉心，一道金色的莲花印记缓缓浮现，花瓣层层舒展，妖异而圣洁。
金莲，初旋。
而就在这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昆仑之巅，一座与世隔绝的古老神庙深处，那盏据从上古时代便燃烧至今，从未熄灭过的长明灯，灯芯猛地一颤。
一缕青烟升起，亘古长明的火焰，倏然熄灭。
整个神庙，瞬间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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