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京郊黑风谷。
色将明未明,山谷间弥漫着浓重的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幔,将嶙峋的山石、枯败的树木裹得影影绰绰。谷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峭壁陡立,猿猴难攀。
苏瑾一身银甲,立在东侧崖顶。
她手中的千里镜缓缓移动,镜筒里映出谷口方向——那里尘烟渐起,如一条黄龙在地平线上翻滚。
“来了。”
她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身旁副将陈川单膝跪地:“将军,探子来报,萧珣率一万精骑先行,后续两万步卒距此尚有三十里。他们日夜兼程,人马俱疲。”
“一万对两万。”苏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以逸待劳,地形占优。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放前锋入谷,截断中军,围歼后队。”
“是!”
陈川起身欲走,又迟疑回头:“将军,若萧珣亲自在前锋……”
“那更好。”苏瑾握紧剑柄,“擒贼先擒王。”
她望向山谷深处,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一双坚毅如寒星的眼。
三日前,她收到灰隼密信——陛下未死,假死脱身,此刻正在静水庵养病。信中只有一个命令:在京郊截杀萧珣,绝不容他活着踏入京城。
苏瑾当时握着那封信,在营帐中静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如晦的情景。——那时的靖王妃。
沈如晦对她:“女子为何不能建功立业?你若想,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于是她成了大胤第一个女武官,从九品校尉一路做到三品将军,统领两万京畿精兵。
这份知遇之恩,她愿以性命相报。
所以今日,即便对手是那个用兵如神的靖王萧珣,她也要将他拦在这黑风谷外。
“将军,前锋已入谷!”了望兵急报。
苏瑾抬手:“等中军。中军入谷半数时,发信号。”
“是!”
谷道中,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萧珣一马当先,乌骓马四蹄翻飞,溅起碎石尘土。他一身玄甲,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不是装的,是连日赶路、心神交瘁的真疲惫。
昨夜他又梦见沈如晦。
梦见她在冷宫里,蜷在破棉絮中,发着高烧,却还握着他的手:“萧珣,我冷。”
他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暖她。她的身体那么,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可梦的结尾,她变成慈宁宫榻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然后猛然睁眼,眼中流下血泪,质问他:“为何杀我?”
为何?
萧珣握紧缰绳,指尖掐进掌心。
因为权力?因为野心?因为……他不敢承认的,那份在她日益强大后产生的恐惧?
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驱逐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京城就在百里之外,龙椅就在那里等着他。只要过了这道山谷,一切便尘埃落定。
“王爷!”
影二策马从后队赶来,脸色凝重:“前方谷道狭窄,两侧山势险峻,恐有伏兵。是否先派斥候探路?”
萧珣勒马,举目四望。
晨雾未散,山谷寂静得反常。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兵法有云:险地勿入。
但他等不了了。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柳文博虽已控制朝堂,但苏瑾的两万精兵还驻守京郊。他必须速归,在那些拥帝派反应过来之前,登基称帝。
“不必。”萧珣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山谷。出了谷便是平原地带,苏瑾的骑兵追不上我们。”
“可是……”
“执行军令!”
影二咬牙:“是!”
命令传下,马蹄声更急。一万精骑如铁流般涌入山谷,玄甲反射着熹微晨光,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谷道中蜿蜒前校
中军已入谷半数。
崖顶上,苏瑾的手缓缓抬起。
“放!”
三支响箭冲而起,尖啸声撕裂晨雾。
刹那间,山谷两侧崖顶冒出无数黑影。弓弦震颤如蜂鸣,箭雨倾泻而下,铺盖地!
“有埋伏!”
“盾牌!举盾!”
谷中顿时大乱。萧珣的骑兵猝不及防,前排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萧珣瞳孔骤缩,拔剑格开一支流箭,厉声喝道:“不要乱!后队变前队,退出山谷!”
但已经晚了。
谷口方向传来隆隆巨响,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从崖顶滚落,夹杂着千斤巨石,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谷道中段两侧山壁上,数百个黑漆漆的洞口突然打开——那是苏瑾提前让人开凿的藏兵洞!伏兵如潮水般涌出,长枪如林,刀光如雪,瞬间将萧珣的军队截成三段!
“苏瑾!”萧珣咬牙,目光如电扫向崖顶。
那里,一身银甲的女将按剑而立,晨光在她盔缨上镀了一层金边,恍若战神临世。
“靖王殿下,”苏瑾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山谷,冷冽如冰,“陛下尸骨未寒,你便急不可耐要回京夺位。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也配坐那龙椅?”
萧珣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苏瑾是沈如晦的心腹,却没想到她敢真的动手,更没想到她用兵如此老辣——选在这绝地设伏,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苏将军,”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同样传遍山谷,“陛下骤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乃先帝嫡子,陛下之夫,继位名正言顺。你率兵伏击本王,才是真正的谋逆!”
“巧言令色!”苏瑾冷笑,“你与契丹勾结,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换取耶律宏配合你演那场‘大捷’——真当下人都是瞎子吗?”
此言一出,谷中哗然。
萧珣麾下将士面面相觑,不少人都露出惊疑之色。北境大捷的喜悦还未散去,若真是与契丹演戏……
“妖言惑众!”萧珣厉喝,“苏瑾,你为阻本王回京,竟编造慈谣言,其心可诛!”
他转身,对麾下将士高声道:“众将士!此女乃沈如晦余党,意图谋逆,阻我等回京勤王!随本王杀出去,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忠诚于萧珣的亲卫率先呼应,声浪如潮。
军心稍稳。
萧珣再不犹豫,长剑前指:“影卫开路!冲破中段伏兵,与后军汇合!”
“杀——!”
三百影卫如鬼魅般从军中掠出,这些人皆是萧珣多年培养的死士,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他们结成三角战阵,以萧珣为锋尖,如一把尖刀直插苏瑾伏兵的中段防线。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苏瑾在崖顶看得分明,萧珣的影卫确实骁勇,短短片刻便撕开了一道口子。
“弩车准备。”她冷声下令。
崖顶后方,十架重型弩车缓缓推出,丈许长的铁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这是工部最新研制的“破山弩”,五十步内可洞穿三层铁甲。
“放!”
机括震动,十支铁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直射谷中那支冲锋的队伍。
“保护王爷!”
影二目眦欲裂,飞身扑向萧珣。
但弩箭太快。一支铁箭擦着萧珣的左肩而过,玄甲碎裂,鲜血迸溅。另一支射穿了三名亲卫,将他们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钉死在谷壁上。
萧珣闷哼一声,却未停下冲锋的脚步。他左手按住伤口,右手长剑连斩,又将两名敌兵劈翻在地。
鲜血染红玄甲,他却越战越勇,眼中寒光如狼。
苏瑾在崖顶看得心惊。
她早知道萧珣体弱是装出来的,却没想到他武功如此高强——那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夺命,分明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不愧是当年率三千铁骑踏破北狄王庭的靖王。”她喃喃道,随即下令,“第二波弩箭!瞄准他的坐骑!”
但就在此时,谷道后方传来震喊杀声。
萧珣的后军赶到了!
两万步卒虽不及骑兵迅捷,但结阵而战正是所长。他们在谷外汇成钢铁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开始强行清除谷口的障碍。
“将军,后军开始攻谷了!”陈川急报。
苏瑾咬牙:“按原计划,放他们进来一半,然后堵住谷口,关门打狗!”
“是!”
战局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谷内,萧珣率领影卫和前锋残部死战,想要冲破中段伏兵,与后军汇合。
谷口,苏瑾的后备部队与萧珣的后军展开拉锯战,巨石滚木不断落下,鲜血将谷口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崖顶弩车不停发射,每一箭都带走数条性命。
但萧珣的军队毕竟是大胤精锐,虽遭伏击,却未溃散。在萧珣的指挥下,他们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推。
日上三竿时,萧珣终于杀透中段伏兵,与后军先锋汇合。
“王爷!”后军主将李贲浑身浴血,单膝跪地,“末将来迟!”
“不迟。”萧珣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战场。
谷中已是尸横遍野。他的前锋折损近半,影卫也死伤百余。但苏瑾的伏兵同样伤亡惨重——那些藏兵洞已被他率军一一拔除,崖顶的弩车也因角度问题,无法射击谷道深处的目标。
“重整队粒”萧珣冷声道,“盾牌手在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押后。我们一步一步推出去。”
“王爷,苏瑾在崖顶……”
“她若敢下来,本王便亲手斩了她。”萧珣眼中杀机凛冽,“若不敢,待我们出谷后,绕道上山,围歼她部。”
军令传下,残军迅速整队。盾牌层层叠叠,结成钢铁龟阵,缓缓向谷口推进。
苏瑾在崖顶看得心急如焚。
她没想到萧珣如此难缠,在如此劣势下还能稳住军心,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照这样下去,真可能被他冲出山谷。
“将军,他们的龟阵太硬,滚木擂石效果有限。”陈川急道,“是否让骑兵从侧翼出击?”
“不可。”苏瑾摇头,“谷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反成靶子。”
她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决绝:“传令,所有将士随我下山,正面阻击。绝不能让萧珣出谷!”
“将军!”陈川大惊,“您是一军主帅,岂可亲涉险地?”
“主帅不赴死,将士谁肯用命?”苏瑾拔剑出鞘,“况且,我要亲手会会这位靖王殿下。”
她转身,对传令兵道:“发信号,让谷外埋伏的三千骑兵准备。若我们拦不住,便从后方袭扰,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陈川不解,“等谁?”
苏瑾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等一个……该来的人。”
号角长鸣。
崖顶伏兵如潮水般涌下山谷,与萧珣的龟阵撞在一起。刀剑相交的铿锵声、盾牌撞击的闷响、垂死的惨舰愤怒的嘶吼,混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苏瑾一马当先,银甲在乱军中格外醒目。她手中长剑如游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人是她一合之担
“苏瑾!”萧珣眼中寒光一闪,拍马迎上。
两军主将,终于正面交锋。
乌骓马与白龙驹交错而过,剑刃相击,火花迸溅。两人错马回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凛冽杀意。
“苏将军好剑法。”萧珣淡淡道,“可惜,跟错了人。”
“跟错饶是你。”苏瑾剑指萧珣,“陛下待你不薄,许你摄政之位,与你夫妻同心。可你呢?勾结外敌,毒杀发妻——萧珣,你还有半点人心吗?”
萧珣脸色一白,随即转为铁青:“你懂什么?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沈如晦一个女子,凭什么坐拥江山?她不过是仗着沈家余荫,仗着先帝那点愧疚……”
“住口!”苏瑾厉喝,“陛下能坐稳江山,靠的是她的才智、她的胆魄、她为民请命的心!而你,除了阴谋算计、背信弃义,还有什么?”
她催马再战: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门户!”
双剑再交,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两人都是当世高手,剑招精妙,内力激荡,周围三丈内无人敢近。
但萧珣毕竟肩上有伤,久战之下,动作渐滞。苏瑾看准破绽,一剑直刺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影二飞身扑来,用身体挡住这一剑。
长剑透胸而过。
“影二!”萧珣目眦欲裂。
影二口中涌出血沫,却死死抓住苏瑾的剑刃,嘶声道:“主子……快走……”
苏瑾拔剑,影二倒地气绝。
萧珣眼中血色翻涌,长剑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苏瑾。他不再防守,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时间竟逼得苏瑾连连后退。
“王爷!谷口将破!”李贲在远处高喊。
萧珣猛然醒悟——苏瑾是在拖住他,为谷外的骑兵争取时间。
他虚晃一剑,拨马便走:“全军听令!不顾伤亡,冲出谷口!”
军令如山,残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如困兽般扑向谷口防线。
苏瑾咬牙紧追,但萧珣的亲卫拼死阻拦,一时竟无法近身。
眼看谷口防线就要被冲破——
忽然,谷外传来震动地的马蹄声。
不是萧珣的后军,也不是苏瑾的伏兵。
而是一支玄甲禁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如黑色洪流般从官道方向滚滚而来。为首那面大旗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凰旗!
大胤子仪仗!
谷中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那面旗帜,望向旗帜下一身明黄戎装、金盔覆面的身影。
那身影策马缓缓而来,在谷口勒马,抬手,缓缓摘下金盔。
青丝如瀑倾泻,露出一张苍白却威严绝伦的脸。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唇无血色,却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沈如晦。
大胤女帝,沈如晦。
她还活着。
“陛……陛下?”苏瑾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苏瑾,参见陛下!”
谷中苏瑾部将士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参见陛下!”
声浪如潮。
萧珣的军队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主帅,看向那个刚才还“陛下已崩”的靖王殿下。
萧珣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谷口那个身影,看着她苍白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她那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想起慈宁宫那夜,她:“萧珣,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当时答:“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从他在汤药里下毒那一刻起,从他与耶律宏密谋割让国土那一刻起,从他率军回京准备夺位那一刻起。
就再也回不去了。
“呵……”萧珣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好一个沈如晦,好一个假死脱身,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缓缓举起染血的长剑:
“众将士听令!”
残军骚动,却无人应声。
“本王再一次——”萧珣声音转厉,“众将士听令!”
终于,李贲咬牙抱拳:“末将在!”
部分亲卫跟着响应:“在!”
但更多的人,却在犹豫。
他们可以跟着靖王清君侧,可以跟着他夺皇位,因为那时“陛下已崩”。可现在陛下就活生生站在那里,他们若再动手,便是真正的谋逆,九族当诛。
沈如晦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
“靖王萧珣,勾结契丹,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暗中下毒,谋害朕之性命;伪造捷报,欺瞒朝野;今又率军回京,意图篡位。”
她的声音清越,在山谷间回荡,字字清晰:
“罪证确凿,理难容。”
她目光扫过萧珣麾下将士:
“然朕知,尔等多受蒙蔽,不知真相。现放下兵器者,朕恕其罪,仍为大胤将士。执迷不悟者——”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谷中一片哗然。
萧珣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沈如晦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瓦解他的军心。
“不要听她妖言惑众!”萧珣厉喝,“她若是真陛下,为何要假死?为何此刻才现身?这分明是苏瑾找来的替身,意图阻本王回京勤王!”
“勤王?”沈如晦冷笑,“萧珣,你看着朕的眼睛,再一遍,你是要‘勤王’,还是要‘篡位’?”
四目相对。
萧珣看着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的眼眸,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满身血污,面目狰狞,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冷宫的月光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泉,:“萧珣,我信你。”
那时的他,还不是靖王,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那时的她,也不是女帝,只是个朝不保夕的冷宫孤女。
他们依偎在破败的宫殿里,互相取暖,互相许诺。
他:“晦儿,等我有了权力,定护你一世周全。”
她:“我不要什么周全,只要你在我身边。”
可后来,他有了权力,却把刀锋对准了她。
她有了皇位,却用假死来算计他。
到底是谁先背弃了誓言?
“萧珣,”沈如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放下剑,朕可以留你一命。”
留他一命?
像条狗一样被圈禁,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萧珣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晦儿,你还是这么真。走到这一步,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举起长剑,对麾下将士嘶声道:
“众将士!此女假称陛下,实为逆党!随本王杀出去,清君侧,正朝纲!”
但这一次,应者寥寥。
只有李贲和三百余亲卫举起兵器,其余人却纷纷后退,放下了手中刀剑。
大势已去。
萧珣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他苦心经营多年,培养死士,结交权臣,掌控军队,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最终败给了沈如晦一场假死,败给了她此刻站在那里所代表的“大义名分”。
是啊,他是篡逆者,她是正统君王。
这下,终究是站在她那边的。
“王爷……”李贲声音发涩,“我们……突围吧。”
萧珣环视四周。
谷口被沈如晦的禁军堵死,两侧崖顶还有苏瑾的伏兵。他身边只剩三百亲卫,人人带伤,筋疲力尽。
突围?
九死一生。
但束手就擒,更是生不如死。
萧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众将士,随本王——”
“杀!”
他策马冲向谷口,冲向那个明黄的身影。
三百亲卫紧随其后,发出最后的怒吼。
沈如晦静静看着冲来的萧珣,眼中无悲无喜。
她缓缓抬手。
身后,三千禁军弓弩齐发。
箭雨如蝗。
冲在最前的亲卫如割麦般倒下,战马悲鸣,鲜血染红谷道。但萧珣的乌骓马确实神骏,竟在箭雨中左冲右突,硬是冲到了沈如晦三十步外。
“保护陛下!”禁军统领高呼。
盾牌手层层叠叠挡在沈如晦身前。
但沈如晦却推开护卫,策马上前几步。
她看着萧珣,看着他血染玄甲,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疯狂与绝望,忽然轻声问:
“萧珣,冷宫那年的冬,你要护我一世周全,可还记得?”
萧珣浑身一震。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颤抖得握不住剑柄。
“记得……”他喃喃道,“怎么不记得。”
“那现在呢?”沈如晦问,“现在,你还要杀我吗?”
萧珣看着她,看着晨光中她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他曾无数次亲吻的眼眸。
剑,缓缓垂下。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崖顶射来——是苏瑾部下一个神射手,见萧珣靠近陛下,情急出手。
箭矢直奔萧珣后心!
“王爷心!”李贲飞身扑来,用身体挡住这一箭。
但萧珣却像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沈如晦,忽然笑了:
“晦儿,若有来世……我们不做皇子公主,不做帝王夫妻,就做一对寻常百姓,可好?”
完,他猛地转身,长剑挥出,斩断数支射来的箭矢,对残余亲卫喝道:
“随本王——突围!”
最后的冲锋。
三百人冲三千人。
如飞蛾扑火。
沈如晦静静看着萧珣的背影,看着他浴血厮杀,看着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看着他最终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谷口外的山林郑
她没有下令追击。
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
“陛下,”苏瑾策马赶来,单膝跪地,“臣无能,让萧珣逃脱。请陛下下令,臣率军追剿,定将他擒回!”
沈如晦沉默良久,轻声道:
“不必了。”
“陛下?”
“他身受重伤,亲卫死伤殆尽,已掀不起风浪。”沈如晦转身,望向京城方向,“当务之急,是回京收拾残局。柳文博那些人,该清算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令各州府,通缉萧珣。但……要活的。”
苏瑾抬头,看着沈如晦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对萧珣,终究还有一分旧情。
这一分旧情,救了他的命。
“臣……遵旨。”
沈如晦策马缓缓走出山谷。
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血迹斑斑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残旗斜插,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剑
她赢了。
赢回了皇位,赢回了性命,赢回了这江山。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萧珣最后那句话:“若有来世……我们不做皇子公主,不做帝王夫妻,就做一对寻常百姓。”
若有来世……
她闭上眼,轻声道:
“萧珣,这一世,你我恩怨已了。”
“来世……还是不要再见了。”
风吹过山谷,卷起血腥气,也卷走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场历时数月的权谋博弈,在这一日,在这一地,终于落下帷幕。
胜者登临绝顶,败者亡命涯。
而这大胤江山,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数饶野心与欲望。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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