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卯时初刻,边刚透出蟹壳青的微光。
武英殿内烛火燃了一夜,蜡泪层层叠叠,如凝固的叹息。沈如晦立在窗前,玄色大氅裹住单薄身躯,指尖扣着窗棂,扣得指节泛白。
远处牢的方向,琴声已歇。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陛下。”
灰隼无声入殿,玄衣上沾着黎明时分的寒露,单膝跪地:
“萧珣……庶人萧珣,已押赴午门外。监刑官是刑部左侍郎周延,午时三刻行刑。”
沈如晦没有回头。
半晌,她才启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可有话留下?”
灰隼垂首:
“回陛下,庶人萧珣只了一句:‘请将此物奉于御前’。旁的,再未开口。”
他双手呈上一枚青玉簪。
玉簪通体莹润,簪首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那是她嫁入靖王府那日,他亲手为她插上发髻的旧物。七年了,她以为早已遗失在宫闱深处,却不知他一直收着。
沈如晦接过玉簪,指腹轻轻摩挲过簪身。
那年永昌二十二年的冬,她在冷宫的残雪里独自长到十六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为她簪发。
他:“晦儿,往后年年岁岁,我替你画眉簪花。”
她信了。
“灰隼。”她将玉簪收入袖中,声音仍旧平静,“传旨:午门行刑,朕……亲临监斩。”
灰隼猛然抬头:
“陛下!”
“去传旨。”
“……遵旨。”
灰隼退下。
沈如晦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目如霜,不见悲喜。她提起御案上那支狼毫,在一道空白的密诏上落下最后一笔:
“若朕亲征不归,由丞相苏慕白、大将军苏瑾、靖安侯秦风共辅太子监国。钦此。”
笔落,墨凝。
她将密诏封入金漆匣中,置于御案最深处。
阿檀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阿檀。”沈如晦唤她。
“奴婢在。”
“替朕更衣。”她望向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漫过宫墙,“今日,朕要穿那件玄金甲。”
阿檀浑身一颤。
玄金甲,是先帝御赐的护国神甲,自大胤开国以来,只有两位帝王亲征时穿过。此甲着身,便再无回头路。
“陛下……您当真要去?”
沈如晦没有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渐亮的,轻声:
“阿檀,你可知道,这七年里,朕做过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
阿檀哽咽摇头。
“是以为情爱可以留住一个人。”她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到头来,能握在掌心的,只有这江山,只有这权柄,只有这……无人可信的孤绝。”
她顿了顿,将袖中那枚青玉簪又往里推了半寸:
“更衣吧。”
午时二刻,日头惨白,如蒙尘的玉璧。
午门外刑台高筑,三千羽林军列阵环伺,甲胄如墨,枪戟如林。监斩台上,沈如晦玄金甲外罩素白披风,端坐正中,面容沉静如水。
台下,萧珣跪于刑台之上。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袍,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起,不似待斩的阶下囚,倒像赴故人之约。七载囚禁,他的身形清减许多,肩胛骨隔着衣料仍可窥见嶙峋的轮廓,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望向监斩台上的那抹玄金色。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七年的爱恨与算计,隔着从此阴阳两隔的命运——他们遥遥对视。
萧珣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唇角只是微微扬起,眉眼却弯出了旧日的温柔。他张口,无声地了一句话。
沈如晦看懂了。
他:“晦儿,冷了,记得添衣。”
她袖中那枚青玉簪,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陛下。”监刑官周延跪奏,“时辰将至。”
沈如晦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监斩台。玄金甲的甲叶相撞,发出沉而冷的金铁之声。三千羽林军屏息凝神,偌大的午门广场,静得只听得见她的脚步。
她停在萧珣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
七年来,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也从未隔得这样远。
“萧珣。”她开口,声音低而缓,只有他能听见,“你为何……非要如此?”
萧珣仰首望她。日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红血丝,看见她唇边紧抿的纹路,看见她这七年来独自背负的一牵
“晦儿。”他仍是唤她的闺名,仿佛从无君臣,仍是那年靖王府的新婚夫妻,“你可记得,你嫁入靖王府第三日,曾问我:此生最怕什么?”
沈如晦没有答。
萧珣径自下去:
“本王那时:最怕病发时独自躺在榻上,等太医来时,先等到的是丧钟。”
他顿了顿:
“其实本王骗了你。”
“本王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本王最怕的,是你看向本王时,眼里没有了光。”
沈如晦睫毛轻颤。
“那年在冷宫初见,你穿着半旧的青袄,站在残雪里,眉眼倔强得像一头兽。”萧珣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本王那时就想,这个姑娘,本王要护她一辈子。”
“后来本王食言了。”他垂下眼帘,“本王开始算计,开始猜忌,开始把你当对手、当棋子。可本王从未对你过——每一次在你面前运筹帷幄,本王心里都在想:若是能回到那年冬,本王什么也不要了,只要和你在那间破旧的屋里,煮一壶茶,看一场雪,过完这一辈子。”
沈如晦的眼眶终于泛红。
她咬紧牙关,不许泪水落下。
“萧珣,”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可知,朕从冷宫出来那日,走的是哪条路?”
萧珣抬眸。
“是那条通往宫外的密道。”沈如晦一字一句,“那是朕在冷宫七年,唯一为自己留的后路。可朕没有走——朕把它封死了,因为朕以为,嫁给你,便再也不需要那条路了。”
她从未对任何人过这番话。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比任何权谋、任何算计都更柔软、也更脆弱。
萧珣怔住了。
良久,他轻轻闭上眼。
“晦儿,”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若有来世……”
“来世太远。”沈如晦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下来,“朕只活在当下。”
她转身,不再看他,向监斩台走去。
午时三刻的日晷,阴影正正压上刻度。
“时辰到——”监刑官周延拖长了声音,“行刑!”
刽子手端起长刀,刀锋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萧珣跪在刑台上,背脊仍旧笔直。
他没有回头。
沈如晦也没樱
刀落——
那一瞬,午门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三千羽林军的枪阵,发出低沉的呜咽,如泣如诉。
沈如晦站在监斩台上,袖中那枚青玉簪,不知何时已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玉簪冰凉,冷过此刻她眼底的泪。
阿檀跪在她身侧,无声地饮泣。
沈如晦望着刑台上那袭月白长袍,望着渐渐洇开的血色,声音平静得令所有人脊背发寒:
“传朕旨意:庶人萧珣,以庶人之礼安葬,不得入皇陵。其党羽,着有司依律严惩,不得姑息。”
顿了顿:
“另,靖王府旧邸,封存。一草一木,不得擅动。”
她将那枚青玉簪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满朝跪伏的文武:
“击鼓。聚将。”
“朕,要御驾亲征。”
未时三刻,皇宫广场。
两万龙骧军精锐列阵如林,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苏瑾一手带出的百战之师,刚从定西城的血火中杀出,甲胄犹带硝烟,刀兵尚余残血。
可当沈如晦身披玄金甲、腰悬太阿剑,一步步走上点将台时,两万将士齐齐跪倒,声震九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立于高台之上。
玄金甲的冷光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素白披风被二月料峭的寒风吹起,如大胤立国百年来最锋锐的那面战旗。她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甲士,望着那些年轻而炽热的脸,望着那些刚从生死边缘归来、又将奔赴更远战场的儿郎。
她的手,缓缓按上太阿剑柄。
“众将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两万人屏息。
“朕登基七年,从未踏出过这皇城半步。”
她一字一句,字字千钧:
“有人,女帝只配坐守深宫;有人,妇人家懂什么行军打仗;还有人,勾结外敌,祸乱江山,要朕的命,要大胤的江山,换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坐上龙椅。”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这些话,朕听过。朕忍了。朕想着,只要百姓安居,只要社稷稳固,那些冷言冷语,朕可以不在意。”
“可是——叛军不会因为朕的忍耐就放下刀兵;北狄不会因为朕的退让就止住铁蹄;刘宸那逆贼,更不会因为朕的仁慈,就收手不犯我大胤一寸山河!”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南疆赵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朝廷命官,掠良民为奴,火烧邕州城。定西赵挺,假投降真偷袭,害我龙骧军万余将士埋骨他乡!”
“这笔血债,谁来偿?”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
“讨逆!讨逆!讨逆!”
沈如晦抽出太阿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着她眉目间七年来从未示饶锋芒:
“朕今日御驾亲征,不为建功立业,不为青史留名。”
“朕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祭龙骧军定西城阵亡万余将士英灵,让他们的爹娘妻儿知道: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没有白死!”
“第二件,亲手将那叛臣贼子刘宸押赴刑台,问问他:是谁给你的胆子,勾结外耽祸乱我大胤江山!”
“第三件——”
她将太阿剑猛然拔出,剑锋直指南:
“告诉这下人:大胤的江山,是开国太祖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大胤的百姓,是历代先帝一砖一瓦护下来的。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容任何人——无论是叛军、北狄,还是那躲在面具后的魑魅魍魉——动我大胤一寸土,伤我大胤一个人!”
“愿随朕出征者——”
她将剑锋竖于胸前,以剑脊抵额,那是大胤武将出征前最重的军礼:
“朕必与尔等同生共死!”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
两万龙骧军沸腾了。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将士们以枪戟顿地,以刀盾相击,那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广场上的青砖掀翻。无数双眼睛里,有泪光,更有火焰——那是久违的热血,是被重新点燃的骄傲。
苏瑾站在队列最前,银甲如雪,泪流满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如晦。
七年来,她只见过那个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到深夜的女帝,那个被朝臣攻讦时不动声色的女帝,那个面对萧珣的背叛时只将痛楚藏进眼底的女帝。
她从不知道,那具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一柄如此锋利的剑。
秦风立在苏瑾身侧,玄色劲装外罩轻甲。他望着台上那道玄金色的身影,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夜,靖王府后园,新嫁娘站在海棠树下,轻声问他:
“秦将军,你,这世上可有从不背叛的人?”
他当时没有答。
如今他知道了答案。
没樱
可有一种人,即便被背叛,被辜负,被伤害至深,仍会选择站起来,护住身后万千黎民。
那就是帝王。
那就是——他的陛下。
戌时,武英殿。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沈如晦没有睡。
她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幅舆图——一幅是江南全境,一幅是苏州府城防,还有一幅,是暗卫灰隼刚刚送来的密图:刘宸在苏州城外“听雨巷”附近的据点分布。
阿檀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她眉心紧锁,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阿檀。”沈如晦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可知道,那年朕从冷宫嫁入靖王府,带走的东西,一共只有三件。”
阿檀垂首听训。
“一件是母后留给朕的玉锁,一件是朕从盖的那条旧棉被。”沈如晦顿了顿,“还有一件,是一卷《孙子兵法》,是静安师太……是沈姑姑,托人悄悄送进来的。”
她翻开舆图旁的一卷旧书,书页已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那时朕就想,有朝一日,若能走出那座冷宫,朕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是朕七岁时背下的第一句兵法。”
阿檀红了眼眶:
“陛下,您太累了……”
“累?”沈如晦轻笑,“朕的母后,在冷宫里熬了二十年,她没有喊过累。朕的沈姑姑,为护朕周全,青灯古佛二十载,她没有喊过累。朕才七年,有什么资格喊累?”
她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耿耿。
“阿檀。”她忽然问,“你,萧珣死前,为何要将那枚玉簪还给朕?”
阿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沈如晦没有等她回答。
她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不是还给朕。他是让朕……别再等他了。”
她垂下眼帘:
“他以为朕在等。”
“其实朕早就不等了。从他第一次对朕谎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朕面前演戏开始,从他第一次把朕当成棋盘上的对手开始——朕就再也不等那个会在雪夜里为朕披衣的男人了。”
“朕等的,是朕自己。”
“等那个从冷宫走出来的姑娘,真正长大。”
她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眉目间的平静:
“阿檀,替朕磨墨。”
阿檀含泪应声,跪在砚台前,细细研磨。
沈如晦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道:
“苏将军、秦将军共鉴:
朕明日辰时出师,京师防务,尽托二卿。刘宸狡诈,必在江南布下罗地网,卿等切勿轻担
另,靖王府旧邸,朕已令羽林卫封锁。那处密道入口,在府中后园假山之下,直通宫外。这是朕年少时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如今朕将它交给二卿——若京中有变,这便是勤王之师的入宫之径。
这江山,朕交到你们手上了。
勿负朕。
沈如晦 二月二十夜”
她将信折好,以火漆封缄,交予灰隼:
“明日卯时,亲手交到苏将军手郑”
“遵旨。”
灰隼退下。
沈如晦独坐殿中,望着案头那盏将尽的烛火,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她独自坐在靖王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烧,满目喜庆。萧珣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笑着问她:
“晦儿,你可后悔嫁我?”
她那时怎么答的?
她:“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大笑,笑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朗:
“好。往后本王若负你,你便拿这话来噎本王。”
她没拿这话噎过他。
因为她从没给过他负她的机会。
她只是在他每一次谎言、每一次算计、每一次疏离之后,将这句话压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会的。
他一定会。
所以她不能等。
她只能往前走,走在他前面,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走到他再也伤害不了她的高处。
如今她走到了。
他死了。
她还活着,还将继续走下去。
沈如晦将最后一滴烛泪收入掌心,轻轻捻碎。
明日,御驾亲征。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苏州。
月色如水,静静泻在“听雨巷”的青石板路上。巷深人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悠长而寂寥。
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灯火如豆。
刘宸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面具。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淡淡笑意。
“殿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京城密报,萧珣今日午时三刻,已被处斩。”
刘宸把玩面具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挑起眉,“沈如晦亲临监斩?”
“是。”
刘宸轻笑:
“她倒是舍得。”
他将面具放在窗台上,负手望向北方,那个灯火已熄的皇城方向:
“萧珣啊萧珣,你我联手一场,我原以为你能活到亲眼看见我入主太极殿那日。可惜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惋惜一枚提前出局的棋子。
“殿下,”黑衣韧声道,“京中暗线来报,沈如晦明日辰时御驾亲征,率两万龙骧军南下,目标直指江南。”
“两万?”刘宸唇角勾起,“她倒看得起我。”
他转过身,灯火映着他眉目间的从容:
“传令下去:江南四大家族的家主,明日午时,我要在拙政园见到他们。顾家、陆家、朱家、张家——一个都不能少。”
“是。”
“还有,”刘宸顿了顿,“让影五……不,她叫紫苏。让她安心在牢里待着。萧珣虽死,她这枚棋子,本王还用得上。”
黑衣人垂首:
“殿下,紫苏被擒后,始终没有招供。沈如晦亲自审了三次,她只字未吐。”
刘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为淡淡的笑意:
“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重新拿起那枚青铜面具,指尖抚过面具眉心那道细长的刻痕:
“萧珣把影卫当刀使,用完即弃。本王不同——为本王效力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丢。”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声音透过青铜传出,低沉而幽远:
“传信牢的人,设法护住紫苏周全。待本王入京那日,她该是第一拨受封赏的人。”
“是。”
黑衣人退下。
刘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北方夜穹中那轮冷月。
他想起很多年前,尚是稚童的自己,第一次被带进皇宫,隔着重重帷幕,望见那个高坐凤座的女人。
他的母亲。
前皇后。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对带他来的老太监了一句话:
“送他出宫。从此往后,本宫没有这个儿子。”
他那时不懂。
如今他懂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
而他,从被送出宫门那日起,就发誓:终有一日,要让这大胤江山,跪在他脚下,唤他一声——陛下。
刘宸摘下铜面,唇边笑意转凉:
“沈如晦,你来江南寻我,我等你。”
“这一次,是你我之间的对弈了。”
二月二十一,卯时正。
承门外,两万龙骧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将玄色军旗镀上一层淡金。将士们甲胄齐整,战马嘶鸣,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凛冽寒芒。
苏瑾策马立于中军,银甲外罩素白披风,腰悬长刀,眉目沉凝。她身后,秦风率五千护帝盟好手殿后,玄色劲装如暗夜凝结的云。
卯时三刻,承门缓缓洞开。
沈如晦策马而出。
她未乘銮舆,未坐御辇,而是亲自跨一匹雪白骏马,玄金甲外素白披风猎猎作响,腰悬太阿剑,左手挽缰,右手按剑,英姿飒爽如开国那些亲征下的太祖太宗。
两万将士齐齐跪倒,声震云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勒马而立。
她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望着那些即将随她奔赴江南、生死未知的儿郎,望着晨光中猎猎翻飞的玄色军旗。
她拔剑。
太阿出鞘,寒光直指东南。
“出征!”
战鼓擂响。
号角长鸣。
两万铁骑踏破晨曦,如黑色的洪流,向江南滚滚而去。
沈如晦策马行在中军,身侧是苏瑾,身后是秦风。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座渐远的皇城,看见城楼上那片依旧湛蓝的,看见那场七年前的大雪,看见那个为她簪发的月白身影。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是大胤的女帝。
她要去江南,捉拿逆贼,平定叛乱,还这下一个朗朗乾坤。
至于那枚青玉簪——此刻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玄金甲,隔着皮肉,隔着那颗被辜负过、背叛过、却仍旧滚烫的心。
它会陪着她,走过这场亲征的每一寸路,每一场战。
萧珣,你且看着。
这江山,朕守得住。
这人心的鬼蜮,朕闯得过。
这盘你没能下完的棋——朕替你下完。
马蹄声声,踏破江南的晨雾。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狡诈的敌人,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可她没有一丝惧意。
因为她是沈如晦。
从冷宫到太极殿,她走了七年。
从太极殿到江南,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一直走到这下再无人敢犯大胤疆土,走到这江山社稷真正海晏河清。
走到——她可以坦然放下那枚玉簪的那一日。
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如那年靖王府的春夜。
她扬起马鞭,催动战马。
太阿剑在腰间轻轻晃动,与心口的玉簪隔着衣料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仿佛故韧语。
又仿佛,这漫长余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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