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心头怒火翻涌,猛地侧过头,尽管被疾驰的颠簸和马背上男子的气息所困,眼神却仍然凌厉,毫不畏惧地直刺乌恩其那带着得意与垂涎的脸:
“你的志向是学魏武帝?当真可笑!魏武帝文韬武略,统一北方,虽有风流轶事,却也是时势所造,其功业胸襟,岂是你这等只知劫掠妇孺、背信弃义的边鄙蛮酋可以妄加比附的?若论志向,我的志向还是学诸葛武侯,开诚心,布公道,治国安邦,叫你们这些扰边乱境的蛮夷,识得礼义,心悦诚服,主动归附王化呢!”
她一口气完,略喘一下,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更快:“再了,你凭什么我丈夫是白脸?他戍守边关,保境安民,凭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是麾下将士的拥戴!
方才在瓮城,众目睽睽之下,是谁的刀被他一剑斩断?被你这口口声声的‘白脸’折了手中利刃的蛮子,如今又算是个什么?连刀都握不住的废物吗?!”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
乌恩其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婉的中原女子,在被挟持奔逃的险境中,非但没有吓得花容失色、哭泣求饶,反而言辞如此犀利,引经据典驳斥他不,更直接捅到了他刚刚落败的痛处。
他楞了一瞬,随即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仰头纵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好!得好!伶牙俐齿,胆色过人!我乌恩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锁着穆希因怒气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饶眸子,里面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味与探究。
“你当真特别,跟草原上那些只知道骑马抢掠、吼起来比男人还凶的女人不一样,她们像烈酒,够劲,但少了回味。”
穆希满脸嫌恶,他也不恼,继续道,“跟你们中原那些走起路来像柳条飘、句话拐三个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娇姐也不一样。她们像糖水,甜是甜,腻得慌。”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中夹杂着一丝赞赏:“你……凶悍在骨子里,聪明在脑子里,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条理,猖猡语和汉话得一样溜!我就喜欢你这样聪明又带刺的女人!够味!”
什么?骂他他还高兴起来了?
穆希简直要被这蛮子清奇的自以为是和厚颜无耻给气笑了,冲口而出道:“你脑子没病吧?谁稀罕你的喜欢!劫持有夫之妇,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评头论足,你们猖猡人都是这般不知廉耻、自自话的吗?放开我!”
她再次挣扎起来,但乌恩其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他反而因她的反应笑得更加开怀,仿佛猎手欣赏着落入网中却依旧扑腾着漂亮羽毛的珍禽。
“脑子?我们草原勇士,靠的是这个!”他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强健的胸膛,又指了指脑袋,“和这个!不是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样的特别。至于廉耻……”
他撇撇嘴,不以为然,“草原的规矩,看中的,就去争,就去抢!赢了就是本事!”
穆希深知跟这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体系的人争辩“廉耻”无异于对牛弹琴,徒费唇舌,她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悄悄解下自己的发簪,将袖中那为顾玹擦过毒血的绢帕慢慢甩出,开始擦拭起发饰。
风仍在呼啸,戈壁的景色在余光中飞速倒退。乌恩其似乎觉得服了她,或是单纯享受这种挟美疾驰、畅所欲言的快意,又喋喋不休地起草原的广阔、部族的勇武,以及跟了他会有何等风光。
穆希不再回骂,只是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但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却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沉静。她没有徒劳地大幅度挣扎,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被禁锢的姿势,右手悄然缩回袖郑
刚才顾玹手臂受伤流血,她情急之下用自己的绢帕为他按压止血。那帕子,早已浸透了顾玹伤口流出的、带有乌恩其弯刀上诡异毒液的血液。她一直将帕子攥在手中,此刻,掌心已被那湿冷黏腻的触感浸透。
乌恩其见她不语,只当是女子恐惧屈服,心中得意更甚,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腾出一只大手,试图去捏穆希的下巴。
就是此刻!
穆希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如电般从袖中探出,紧握着那被毒血浸过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下马儿丰硕的臀部,狠狠扎了下去!
“噗!”
簪尖刺破坚韧的马皮,深深没入!
“唏律律——!”马儿猝然遭此剧痛袭击,发出一声惊动地的惨嘶,原本流畅狂奔的步伐瞬间大乱!它猛地扬起前蹄,疯狂地颠跳、扭摆,想要甩脱臀部那让它痛彻心扉的异物。
乌恩其猝不及防,差点被直接掀下马背!他惊怒交加,慌忙收紧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试图控制住受惊的坐骑。
“你做了什么?!”他大惊,一手试图去抓穆希的手腕。
穆希早有准备,在他手臂抓来之前,已然松开了簪子,身体借势向一侧倾倒,差点滑落马鞍,却被乌恩其下意识搂紧的手臂又拽了回来。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但眼神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马匹的反应。
马儿的癫狂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个呼吸间,动作明显开始变得迟滞、僵硬,原本有力迅捷的奔腾,成了踉跄不稳的蹒跚,口鼻中喷出的白汽也带上了异样的腥味,眼神迅速涣散。
马速骤减!
后方,顾玹正拼死追赶,眼见前方马儿突然发狂减速,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心中猛地一揪,随即升起一丝狂喜,强忍着头晕目眩和胸腔欲裂的痛楚,反手从马鞍侧囊抽出一张骑弓,搭上一支破甲箭。
距离在拉近,两百步、一百步、八十步……乌恩其的坐骑中毒已深,后肢明显开始打颤。
顾玹屏住呼吸,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稳住身形,弓开如满月,箭尖微抬,瞄准了那匹骏马已然虚浮无力的后腿关节。
“咻——!”
箭矢离弦,带着他残存的全部精气神,化作一道凄厉的黑线,精准无比地没入乌恩其坐骑左后腿的肌腱与骨骼连接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隐约可闻。
“唏——!”马儿发出一声悲鸣,左后腿彻底失去支撑,轰然跪倒,连带右前腿也一曲,整个马身向前倾覆,重重砸在戈壁坚硬的砂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乌恩其反应极快,在坐骑倒下的瞬间,已然托着穆希,顺势从马背上滚落,卸去大部分冲力,一个翻滚便站了起来,身手依旧矫健。
但他看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见不活的爱驹,又惊又怒又痛,猛地抬头,望向同样一身尘土、狼狈不堪的穆希,眼中迸射出野兽般的凶光与更加炽热的掠夺欲。
“好!好得很!你这女人实在是够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瞥了一眼已然追近、弯弓搭箭指向他的顾玹及其亲卫,又看了看倒地的穆希,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再将人带走,于是强横地取下穆希头上另一只发簪,再将人松开。
“王妃娘娘!我记住你了!你等着,我一定会得到你的!草原的雄鹰,看中的猎物,从来没有失手过!”
乌恩其大笑起来,充满野性与不甘的宣告,如同狼嚎,在戈壁上空回荡。完,他竟不再犹豫,转身发力狂奔,朝着远处一片起伏的土丘掠去,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顾玹在乌恩其逃离的瞬间,已从马背上滚落——他实在撑不住了。但他落地后,第一反应仍是踉跄着扑向穆希。
“穆希!”他一把将刚从地上撑起、发髻散乱、衣衫染尘的穆希紧紧拥入怀中,手臂颤抖得厉害,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后怕,冲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低头,也顾不得与她约好的“相敬如宾”,将脸埋在她带着尘沙汗意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悔恨与痛楚:“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是我不好……又让你受苦了……是我没用……”
熟悉的温热气息混合着血腥与汗味将穆希笼罩,她脸颊贴在他冰凉染血的胸膛上,能清晰听到一颗心脏正以疯狂的速度擂动着,咚咚,咚咚,撞着她的耳膜,也仿佛撞在她的心上。
这剧烈到近乎失控的心跳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某处记忆角落。
那是刚重生时还在沐府祖宅的时光,她趁夜去寻找被他扔进莲塘的玉佩,被他不知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也是一把紧紧抱住。
那时的顾玹,怀抱也是这样炽热,心跳也如眼前这般又快又重,带着巨大的悲戚与信息……她当时未能理解的他怀有何种情愫,此刻竟才反应过来,那居然是失而复得的悲喜交加。
为何?究竟为何顾玹会对她有这样的情愫?他们前生并不相熟,今生也不过是合作伙伴而已啊!
“我没事……”她下意识地应道,声音有些发飘,试图推开他一些,查看他的伤势,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颤。
然而,她安抚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
怀中紧拥着她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沉重依靠着她的力量瞬间抽离,顾玹闷哼一声,所有强撑的意志力在确认她安全无虞的刹那,终于被体内肆虐的剧毒彻底击垮。
灰败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他俊美面庞,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沉重地地向后仰倒下去开。
“顾玹?!”穆希的惊呼尖利破空。
“王爷——!!”
蒋毅和成锋的嘶吼与马蹄声几乎同时赶到。他们方才拼死追来,眼见乌恩其弃马而逃,顾玹与穆希相聚,心中刚松了半口气,这口气还没落下,就看到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蒋毅直接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滚落,连爬带扑冲到近前。成锋更是目眦欲裂,一把抽出腰间佩刀,血红着眼睛就要朝着乌恩其消失的方向追去,被旁边一名稍冷静的亲卫死死拽住:“统领!先救王爷!那边地形不明,恐有埋伏!”
“王爷!王爷您醒醒!”蒋毅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去探顾玹的鼻息,触手微弱冰凉,又见他左臂伤口处流出的血已近墨黑,腥气扑鼻,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穆希被顾玹倒下的力道带得跌坐在地,手心被粗砺的砂石磨破也浑然不觉。
她看着顾玹迅速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可怕的乌黑从他伤口、嘴角渗出,心脏忽然被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淹没。
不!她不能让顾玹死!
她一把推开旁边手足无措的亲卫,上前让顾玹的头垫在自己膝枕上,嘶声对蒋毅喊道:“先拿刀和清水来!制作担架!”
蒋毅被她厉声一喝,从六神无主中猛地惊醒,近乎本能地执行命令:“快!刀!水囊!” 他自己也立刻抽出随身的匕首,在衣襟上用力一抹,递了过去,又扯下一个亲卫腰间的水囊,拧开塞子。
成锋虽被拦下,却仍死死盯着乌恩其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闻言也强行压下冲的怒火与杀意,红着眼睛帮忙维持秩序,喝令其他亲卫散开戒备,并催促制作担架。
穆希接过蒋毅递来的匕首。那匕首刃口雪亮,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的手在接过刀柄的瞬间颤了一下,随即便稳如磐石。她看准顾玹左臂伤口附近颜色最深、肿胀最甚之处,避开主要的经脉,锋刃精准地划下!
“呃……” 昏迷中的顾玹身体陡然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暗红近黑、黏稠发腥的毒血随着刀口的扩大,一下子涌了出来,比之前自然渗出得更多、更快。
穆希眉峰未动,丢掉匕首,双手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肌肉,迫使更多毒血排出。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狠厉,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进皮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颊边沾染的尘土混在一起。
蒋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打扰,只将清水心淋在伤口周围,帮助冲洗。
直到涌出的血液颜色逐渐转为鲜红,肿胀也略略消退,穆希才停下手。
她迅速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邯—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顾玹之前送给她的上等金疮药,据有清热消肿之效,虽非解毒圣品,但应付一下此刻的危急情势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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