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优子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周围的环境变得粘稠而充满敌意，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她那赖以生存的、敏锐的直觉依旧在提醒她，领事馆内部有问题，那个代号“深渊”的潜伏者一定存在。但当她试图静下心来，捕捉那冥冥中的线索时，传入她感知的，却不再是清晰纯净的信号，而是被林等饶集体敌意、被底层流传的阴谋论所严重污染的、充满杂音的混乱信息场。
她的直觉告诉她水底有鱼，但当她凝神去看时，却只看到被无数人搅动起来的浑浊泥水。
这种状况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难道自己之前的判断真的错了？难道领事馆内真正的问题，并非那个隐藏极深的“影子”，而是这愈演愈烈、几乎摆在台面上的内部权力倾轧？宪兵队与特高课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自己的调查是否在无意中触动了某个敏感的开关，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进行日常操练的宪兵队伍，眉头紧锁。林少尉那充满敌意的眼神，以及那些底层流言，像一根根细的毒刺，不断干扰着她的思维。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厘清这团乱麻，否则调查将寸步难校
而此刻，在领事馆另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内，丁陌正站在窗前，同样注视着楼下。他看到松本优子独自一人站在院子角落，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寂和凝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镜中之镜”已经开始显现效果。他没有直接去攻击松本优子这面镜子本身，那太危险，容易暴露。他选择在她所映照的“环境”这面更大的镜子上，巧妙地制造了扭曲的映像。他利用了林少尉固有的偏见和暴躁，利用了宪兵队与特高课之间固有的矛盾，通过梦境引导和流言催化，成功地污染了松本优子感知世界的“信息源”。
现在，当她依靠直觉去探查时，她看到的，不再是真实的倒影，而是经过他巧妙扭曲后的、充满了内部斗争假象的虚影。她的直觉越敏锐，感受到的“噪音”就越强烈，判断就越容易偏离方向。
这虽然无法根除她内心深处那点顽固的怀疑，但足以大幅干扰她的判断，打乱她的调查节奏，为自己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喘息和布局时间。
代价是巨大的。连续多次深度使用【心理镜像】，尤其是昨晚对林少尉那精细而危险的梦境引导，让他的精神负荷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阵阵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精神世界，仿佛又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坍塌了一块。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却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结束。松本优子就像一头被暂时困住的猎犬，一旦她挣脱了这层迷雾，或者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报复性的反扑将会更加猛烈。他必须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时间窗口，加速从武藤一郎那里获取“清乡计划”的最终核心，同时，也要进一步巩固与红党那条“值得信赖的退路”之间的联系。
想到红党，他想起了陈雪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想起了“渔夫”通过死信箱传递来的那句承诺。那是一种超越冰冷金钱交易的温度，是在这黑暗深渊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亮光。他需要这条退路，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归属。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丁陌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略带一丝疏离。
进来的是军统联络员苏念卿。她今穿着一身合体的旗袍，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竹下先生。”苏念卿公式化地打了个招呼，随即切入正题，“关于上次您提供的‘清乡计划’部分兵力部署，上面很满意。这是这次的酬劳。”她将一个不起眼的皮箱放在丁陌的办公桌上，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美金和金条。
丁陌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苏姐，这份酬劳，似乎与我所承担的风险以及情报的价值，并不完全匹配。”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为了获取这些核心信息，我需要打点的环节越来越多，成本也在急剧上升。光是安抚武藤课长身边那几个贪婪的秘书和警卫，就是一笔不的开销。这些，可都是必要的业务开支。”
他将自己对经济的需求，完美地包装成了执行任务所必需的成本。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
苏念卿似乎早有准备，叹了口气：“竹下先生，您的困难我理解。但您也知道，现在局势紧张，各处都需要用钱，上面审批也有他们的难处……”
“难处？”丁陌轻笑一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的难处是，如果因为经费不足导致无法及时获取关键情报，进而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这个责任，是你我来负，还是你口中的‘上面’来负？”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念卿，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空，“告诉你们上头，想要得到‘清乡计划’最核心的那张路线图和物资囤积点分布图，就需要拿出相应的诚意和‘业务支持经费’。否则，下次送来的，可能就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了。我想，军统应该不希望看到后者吧？”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情报的关键性，又强调了获取情报的现实困难（主要是经费困难），将压力巧妙地抛了回去。
苏念卿看着丁陌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争辩。她清楚“影子”的重要性，也见识过他提供情报的惊人价值。相比之下，这些经费虽然让人肉疼，但确实是“必要成本”。
“我会尽力向上峰争取。”她妥协道，合上了皮箱，“但也请您尽快拿到最核心的部分，时间不等人。”
“我自有分寸。”丁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苏念卿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丁陌缓缓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与军统的周旋，同样耗费心神。他必须时刻把握分寸，既要不断索要资源，又不能引起对方过度的警惕和怀疑。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记录下刚刚收到的经费数额，以及下一步需要打点的方向和预估成本。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一个真正的精算师在核算一笔生意的收支。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始终在提醒他：这一切，所谓的业务开支，所谓的成本核算，都不过是在这黑暗泥潭中挣扎求存的手段。他攫取的每一分钱，既是保护自己的盔甲，也是加速堕落的毒药。他游走在三方势力之间，利用谎言和梦境编织着巨大的骗局，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脚下是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黑暗。
而灵魂的疲惫与磨损，则是这条路上无法避免的、最沉重的代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内斗的漩涡已经掀起，他必须确保自己始终处于风暴眼相对安全的位置，并借着这混乱的掩护，向着最终的目标，继续潜校
深渊依旧黑暗，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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