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陵的遗体,由林远亲自护持,一路沉默地送回了龙虎山。师府上下缟素,哀声动地。道门各派、乃至下许多曾受老师恩惠或敬仰其德行的人物,或亲至,或遣使,白幡如云,祭奠这位德高望重的道门领袖最后一程。
葬礼庄严肃穆,遵循古礼。张子凡一身重孝,头戴白巾,眼眶深陷,数日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站在父亲灵前,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心力交瘁的疲惫。
仪式间隙,林远与张子凡并肩立于僻静的回廊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与飘荡的云海。两人皆沉默良久,山风穿过廊柱,带着深冬的寒意。
“林兄,”
张子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真实倦怠,
“我累了。”
林远侧目看他,没有安慰的虚言,只是同样简短地回应:
“嗯。”
这声“嗯”,是理解,是认同,亦是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都清楚彼此肩上的重担,也明白这乱世漩涡中片刻安宁的奢侈。
张子凡望着际,目光悠远:
“找个合适的时机……找个由头,让李从厚登基吧。他性子隐忍,虽有心机,但比起跋扈的李从荣,或是……野心勃勃的石敬瑭,总归……要好一些。至少,短时间内,朝局或可稍安。”
林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嗯。”
他没有问张子凡是否真的甘心放下,也没有探讨李从厚是否真是最佳人选。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只需执校他知道张子凡此言,已是深思熟虑后的托付与让步。
公元933年末至934年初,一场围绕皇位更迭的暗流在洛阳汹涌。
张子凡以“忧劳成疾”为由,开始深居简出,逐步将手中权柄隐晦地让渡、分散。而女帝与陆林轩,则在林远的示意与张子凡的默许下,巧妙运作。
她们已经抢到了龙佩,在不引起太大怀疑的情况下,“遗漏”到了野心早已按捺不住的李从荣手郑
得到“龙佩”的李从荣如获至宝,自以为命所归。他很快便以“奉昭宗遗诏,清君侧,正朝纲”为名,悍然调动麾下兵马,直扑洛阳,意图武力夺位。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的李从厚,早已与部分不满李从荣跋扈的朝臣、将领达成默契。
就在李从荣兵临城下、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李从厚骤然发难,里应外合,给了李从荣致命一击。李从荣兵败被擒,旋即以“谋逆大罪”被当众处决,血溅洛阳城门。
尘埃落定,李从厚在各方势力的“推举”下,“顺应命”,登基称帝,改元应顺。
张子凡于新帝登基大典后,便悄然离开了居住数载、倾注无数心血的洛阳皇宫。
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与陆林轩一起,在少数忠实旧部的护卫下,返回了龙虎山。名义上是“归山守孝,静养身体”,实则已退出权力中心,与陆林轩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师府,似乎才是他真正的归宿与寄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李从厚坐上龙椅后,最初的志得意满很快被猜忌取代。他深知张子凡在朝野乃至民间的巨大声望与潜在影响力,更忌惮其与秦王林远、蜀王孟知祥等饶密切关系。这位新君如同历史上许多权力未稳的君主一样,开始对潜在的威胁寝食难安。
自公元934年起,通文馆的密探开始频繁出现在龙虎山附近,以各种名目刺探、监视,甚至试图收买师府中人。
张子凡起初尚能忍耐,闭门谢客,更加低调。但李从厚的猜忌与逼迫日益加深,通文馆的动作也越来越放肆,甚至开始骚扰普通道众,影响师府清修。
压力如山,退无可退。最终,张子凡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长安。信中未多言处境艰难,只寥寥数语,陈述事实,而后提出一个简单却沉重的请求:借兵。
林远接到信后,没有犹豫。他深知张子凡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开这个口。很快,一支打着“清君侧,护师”旗号的精兵,自关中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会同部分依旧忠于张子凡的旧部及龙虎山部分护法道兵,再次攻入洛阳。
这一次,兵锋直指皇宫。李从厚的应顺朝廷根基尚浅,面对内外夹击,几乎一触即溃。李从厚本人仓皇出逃,不久后于乱军中被杀。
尘埃再次落定。在各方的“恳请”与“推戴”下,张子凡以“李嗣源义子”的身份,改名李从珂。于公元934年,再次登基为帝,改元清泰。这一次,他脸上已无多少喜色,只有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身不由己的漠然。
同一年,西线传来捷报。契丹与秦国联军,历经一年多的鏖战,终于攻破西域强国喀喇汗的王都。
喀喇汗国主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向契丹称臣纳贡,并开放商路。此役,秦国将领张彦泽及其自行招募的河西悍卒冲锋在前,悍勇无匹,立下赫赫战功,但也因其军纪涣散、杀戮过重而声名狼藉,在西域留下“血屠”之名。
战后论功行赏。林远并未将张彦泽调回中枢,反而顺势将其封为“陇右刺史”,令其驻守新得的陇右及部分西域商路要冲。这看似是重用,实则是将其势力限制在远离秦国腹地的边疆。
然而,林远深知张彦泽此人性情难驯,骄兵悍将,仅靠官职难以约束。
不久后,他便以“杀伐过重,激起民怨,有损国体,道不容”为由,下达了一道冷酷而精准的军令:将张彦泽麾下最为跋扈、罪行最为昭彰的十三名心腹将领,就地正法,传首边关各军,以儆效尤。
此举无异于斩断张彦泽最锋利的爪牙,更是对其最严厉的警告。刑场之上,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消息传至张彦泽军中,全军震骇。张彦泽本人更是惊惧交加,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这把“刀”虽利,但执刀之人若想毁掉刀柄,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惊恐之下,张彦泽连夜上书请罪,言辞卑屈,赌咒发誓永世效忠秦王,绝无二心。林远见敲打目的已达到,便顺势安抚,此事暂告一段落。张彦泽经此一事,气焰大挫,虽仍镇守陇右,却再不敢如往日般肆意妄为。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名叫柴荣的十三岁少年,走进了“悟道书院”。
这一年,教授他武功的不再是周胜,而是林远。
自此,柴荣的命运轨迹彻底改变。林远对这个弟子寄予厚望,不再仅仅是传授治国权谋之术。他亲自为柴荣制定严苛而系统的修习计划,将自身绝学倾囊相授。
每日寅时,柴荣便需起身,于书院后的竹林空地,修习至刚至阳的《五雷心诀》。午后,则转入静室,参悟玄奥精深、生生不息的《一功》,养浩然之气,悟地至理。
林远教他的,不仅是武功绝学,更是为君之道、御下之术、济世之方。他带他观政,教他判案,与他纵论古今兴衰,剖析下大势。林远要将自己半生所学、所悟、所得,乃至那些未能实现的抱负与理想,都灌注到这个年轻的弟子身上。
他要教的,不是一个权臣,一个枭雄,而是一个心中装着黎民苍生、胸中有韬略乾坤、肩上有责任担当的——千古明君。
…
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在真正的“合”到来之前,往往是更剧烈的“分”。
就在中原、契丹、西域乃至龙虎山都卷入各自的旋涡之际,蜀地的成都,平静之下亦酝酿着变局。
孟知祥坐镇蜀中多年,励精图治,安抚流民,发展农桑,使得蜀地在大乱之世中堪称一片难得的安宁富庶之地。然而,随着年事渐高,身体每况愈下,那份潜藏心底、源于乱世枭雄本能的欲望——称帝建元,留名青史——变得日益强烈,几乎成了他一块难以纾解的心病。
可他也深知,头顶悬着一把利剑——长安的秦王林远。
林远与张子凡的关系下皆知,而张子凡如今再次登基,至少在名义上仍是中原共主。自己若贸然称帝,便是公然叛逆,给了林远出兵伐蜀的绝佳口实。以秦国如今的兵锋之盛,蜀地虽险,恐难久持。
几经煎熬与谋士密商,孟知祥最终想出了一个“折直之策。
他并未直接向洛阳的张子凡发难,而是派出规格极高的使团,携带重礼与一封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的国书,前往长安。
国书之中,孟知祥极尽谦卑,称颂秦王林远“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是“中原正统之砥柱,下安危所系”。他表示,蜀地愿“永奉秦王为‘道明清一正直皇’,执弟子礼,岁岁朝贡,不敢有违”。但同时,他也明确表示,蜀地将“不预洛阳朝会,不受张氏号令”。
这“道明清一正直皇”的称号,古怪拗口,显然是临时拼凑,既有尊奉,又刻意模糊了君臣名分,更将林远抬到了一个近乎超然“共主”的虚位上。其核心意图昭然若揭。
随后不久,在精心筹备后,孟知祥于成都祭告祖,自立为帝,国号仍为“蜀”,改元明德。登基大典刻意低调,未发檄文声讨中原,只强调保境安民,延续蜀地繁华。其姿态,始终是“在林远之下”的“偏安一隅之帝”。
称帝后的孟知祥,并未感受到太多君临下的快意,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心惊胆战。
他日夜忧虑长安的反应,担忧洛阳的讨伐,更害怕自己这步险棋会成为蜀地祸乱的根源。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本就衰弱的身体迅速垮塌。称帝不过数月,孟知祥便在忧惧交加中病逝于成都皇宫,临终前,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深深的忧虑。
其子孟昶即位,尊孟知祥为高祖,上谥号“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
孟昶年少继位,深知父亲这“称帝”之举留下的烂摊子危机四伏。他比其父更加务实,也更懂得隐忍。遵照孟知祥遗诏,孟昶在丧期过后,便亲自率领庞大使团,携带更加丰厚的贡品,以及父亲那份充满无奈与算计的“遗诏”,远赴长安。
长安,秦王府。
面对亲自前来的孟昶,以及那份将蜀帝之位“恳请”秦王“册封”的遗诏,林远心中颇为复杂,亦感无奈。
孟知祥这一手,以退为进,以尊奉为枷锁,将难题抛给了他。若断然拒绝,不承认孟昶的帝位,等同于逼反新继位、态度尚可的蜀主,蜀地必生动荡,战火重启,非他所愿。若承认,则等于默许了蜀地脱离中原朝廷体系,进一步加剧分裂。
权衡再三,考虑到蜀地百姓的安宁与当前战略重心仍在北方,林远最终选择了务实。
他接见了孟昶,好言抚慰,并“顺应”孟知祥遗愿,“册封”孟昶为“蜀地之帝”,承认其对蜀地的统治权,同时重申了蜀地对秦国的“尊奉”关系。这“册封”虽无多少实际约束力,却给了双方一个都能下的台阶。
孟昶感激涕零,连连叩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为表“忠心”与进一步巩固这脆弱的纽带,孟昶此行,还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不仅有蜀地的奇珍异宝、精美丝绸,更有数十名随行的女子。
其中,有孟知祥最的女儿,年方十五的孟灵姝,容貌清丽,气质婉约;更有从蜀地益州、梓州等繁华之地精心挑选的名门望族之女数人,皆精通琴棋书画,熟谙典章礼制;此外,还有十名色艺双绝的乐舞女子。
孟昶的用意,不言自明。将这些女子送入秦王府,名义上是“为秦王殿下充实宫闱,彰显蜀地文华”,实则是想通过联姻和安插眼线,将蜀国的利益与秦王府更紧密地捆绑,并在秦王府内部形成一个潜在的“蜀系”圈子,既能探听消息,也能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孟灵姝的宗室身份,更是加重了这份“礼物”的政治分量。
看着殿下这群或羞涩、或端庄、或妩媚的蜀地女子,林远一阵无语。他自然明白孟昶的算计,这等于是将政治交易的筹码直接送到了他的寝榻之侧。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挥挥手,命人将这些女子暂且安置,依制给予“良娣”等名分。
消息传至洛阳,张子凡对此并无太大反应,只私下给林远写了一封信,信中语气平淡:
“孟氏儿,伎俩而已。林兄酌情处置即可。蜀地百姓能得安息,便是大善。我如今,要紧的是对付石敬瑭。”
他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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