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怪事便在永安村蔓延开来。
每至子时,家家户户的灶台深处,都会准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不似金石之声,倒像有人用指节,隔着厚厚的锅底,轻轻叩击着一只空碗。
起初,这声音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
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在祠堂里,念叨着百年前的传,以为是那名为“零”的灾厄再度降临。
然而,几过去,除了这诡异的声响,并无任何祸事发生。
人们渐渐发现,这声音并非人人都能听见。
只有那些心中藏着未了之事,或是背负着沉重愧疚的人,才能在寂静的午夜捕捉到那丝微弱的共鸣。
更奇的是,声音的调子竟会随着听者的心绪而变。
村西头的王寡妇,丈夫征战沙场一去不返,她每夜听见的,都是丈夫生前最爱哼唱的那段不成调的乡野曲。
那声音盘旋在的厨房里,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一辈子没唱完的歌都补上。
她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夜夜垂泪,最终,脸上竟有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不再觉得痛苦,仿佛那歌声就是丈夫跨越生死递来的一句话:“我走了,你好好过。”
村长在自家的灶台前坐了一宿,听着那若有似无的、仿佛磨刀石摩擦的钝响——那是他年轻时误伤兄弟后,对方在病榻上发出的最后声息。
亮时,他长长叹了口气,对围在门口的村民们:“别怕了,这不是催命的鬼音。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告别,不是‘再见’,而是终于听见了他没能完的话。”
可月咏知道,这绝非鬼神之。
自从那株被她命名为“心菜”的幼苗破土而出,这种现象便与它的生长同步发生。
那口铁锅是载体,而这株幼苗,这枚“文明胚芽”,才是真正的源头。
她将陶盆搬进屋,连续七个夜晚,守在冰冷的灶台旁,摒弃一切杂念,将全副心神沉入那片死寂。
锅底的震动在她耳中从模糊的嗡鸣,逐渐变得清晰、规律,仿佛一个初生的意识在尝试与世界沟通。
第七夜子时一到,那声音准时响起。
月咏双目紧闭,终于在无数杂乱的波动中,捕捉到了一段稳定而清晰的节奏。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组纯粹的声律脉冲:三声短促的轻叩,两声沉稳的拖音,然后是一息的停顿。
如此循环往复,不多不少,正好三次。
月咏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食指,模仿着那段节奏,在冰冷的桌面上用力敲击起来。
笃、笃、笃……嗒、嗒……停。
笃、笃、笃……嗒、嗒……停。
笃、笃、笃……嗒、嗒……停。
三遍过后,屋内重归寂静。
她死死盯着陶盆中的那株幼苗,连呼吸都已停滞。
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心菜”的叶片上时,异变陡生。
那片原本光滑如玉的嫩叶上,竟缓缓浮现出几道极细的脉络,它们交错、编织,最终构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符号的形态,与她昨夜敲击的节奏惊蓉吻合。
这是一种古老的编织暗语,是“晓”组织最初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方式。
月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那符号上轻轻划过,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三短,是“安”的起笔;两长,是“心”的收尾;停顿,则是分隔符。
安心。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剧痛传来也浑然不觉。
这个暗语,是叶辰最后一次见南时,在茶馆的桌上,用两根竹筷无意间敲出来的。
当时他,这是他新想出的游戏,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
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秘密。
叶辰和南……他们还“在”。
月咏再也无法平静,一种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立刻端起陶盆,连夜奔向村口那口早已废弃的古井。
传中,这口井的井水能映照人心。
她将陶盆稳稳地放在井沿上,退后两步,双手在胸前合十,闭目默立,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那株幼苗之上。
没有风,井水却起了涟漪。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漫星辰,可那片星空竟开始缓缓扭曲、旋转,最终,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他们昔日栖身的织坊一角。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坐在织机前,正是南。
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柔和的下颌线条和微微翕动的唇角,仿佛在无声地哼着歌。
月咏的心揪紧了,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依旧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和叶辰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就在她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水面上的影像开始剧烈波动,一行文字取代了南的身影,在水波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别找我们,去找它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整个水面轰然碎裂,影像和文字都化作泡影。
唯有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井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扩散的频率与节奏,竟与锅底传来的声音、与她敲出的暗语,完全一致。
月咏久久地伫立在井边,直到际泛白。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株“心菜”,这枚承载着他们意志的“文明胚芽”,它的使命并非留在人间受人供奉,更不是让她用来追寻故人。
它有自己该去的地方——地脉共鸣点。
那是传中连接地灵机、维系整个大陆生息平衡的节点。
她没有再回村子,只是简单地收拾了行囊,用布带将陶盆心翼翼地背在身后,毅然踏上了向西的旅途。
旅途艰险,远超想象。
当她途经一片被称为“哭风岭”的荒漠时,遭遇了盘踞在簇数百年的旱魃残魂。
那东西没有实体,只是一股混杂着怨念与燥热的邪风。
它一出现,空便被昏黄的沙暴所笼罩,空气中的水分瞬间被抽干,大地龟裂,万物枯萎。
面对这遮蔽日的末日景象,月咏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拔刀迎战。
她只是平静地从行囊中取出那口跟随了她一路的铁锅,反扣在自己头顶。
然后,她曲起指节,对着锅底,不轻不重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嗒、嗒……停。
第一遍敲响,那席卷地的沙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狂风瞬间凝滞。
第二遍敲响,她脚下干裂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仿佛有万千沉睡的生灵在齐声低语,应和着她的节拍。
第三遍敲响,那股庞大的地脉之气破土而出,与锅上传出的波动合二为一。
旱魃的残魂在两种力量的共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如青烟般溃散无踪。
风沙散尽,空重归清朗。
在旱魃消散的原地,一道深邃的裂痕凭空出现,裂痕底部渗出湿润的水汽,蜿蜒着指向西南方——那正是大陆地心的所在。
当月咏最终抵达地脉入口时,空正下着连绵的细雨,洗去了她满身的风尘。
入口是一个隐藏在瀑布后的巨大石龛,古朴而庄严。
她将那株已经长得颇为茁壮的“心菜”连同陶盆一起,轻轻放入石龛正中的凹槽内。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寄托了太多情感的幼苗,正准备转身离去,手心忽然传来一丝微热的痒意。
她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嫩芽,竟从陶盆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绿色丝线,缠上了她的指尖,温柔地绕了一圈。
随即,那缕嫩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脱落,化作一撮尘土。
月咏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
但就在她脚下的泥地上,那截断芽落下的尘土,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刻痕。
那形状,像极了“晓”组织最初的六芒星徽记。
但不同的是,徽记的正中心,被一道决绝的横线径直切断。
六芒星代表“晓”,意为拂晓。而中间添上一横,便成了另一个字。
她静静地伫立在雨中,良久,良久。
最终,她缓缓将手收回宽大的袖中,转身走入雨幕。
身后,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石龛内的一切生机与光亮,也隔绝了过去。
地脉深处的共鸣已经开始,世界表层的呼吸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雨水滴落在紧闭的石门上,溅起的水花映不出任何倒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一种万物失声、风也屏息的死寂。
这并非安宁,而更像是一场旷世风暴来临前,那短暂到令人窒息的平静。
月咏能感觉到,她走入的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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