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村的炊烟散尽,三十六乡的惊恐却刚刚升起。
晓芽,这种一夜之间铺满山野的奇异植物,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道阴影。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那翠绿的叶片上仿佛流转着晨曦的光,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清香。
饥饿的孩童最先忍不住,采来塞进嘴里,竟品出一丝甘甜。
于是,它很快便上了各家的餐桌。
灾祸并未降临,降临的是梦。
不是自己的梦,而是别饶。
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樵夫,夜里竟梦见邻村的产妇正为奶水不足而低声啜泣;一个刻薄的婆婆,在梦里清晰地听见了儿媳对亡母的声声呼唤,那份压抑在心底的孺慕之情,比任何白日的顶撞都更让她心惊。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家家户户门前都燃起了驱邪的艾草,香火气混杂着恐惧,笼罩在三十六乡上空。
人们认为这是山鬼的诅咒,是食人心的妖物,纷纷将吃剩的晓芽倒掉,甚至有人冲进山里,用锄头疯狂地铲除。
转机出现在七里铺的一位老村医身上。
他患有多年的气郁之症,胸口总像压着一块巨石。
那晚,他也食了晓芽,梦里他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即将远行戍边的少年,正笨拙地安慰着倚门送别的老父,少年嘴上着建功立业的豪言,心中却满是对未卜前途的茫然与恐惧。
老村医醒来时泪湿枕巾,却惊奇地发现,胸口那块压了十数年的巨石竟悄然不见,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通透感游走全身。
他大胆地连续吃了三晓芽,夜夜进入不同的梦境,倾听着不同的心声,而他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轻快。
他将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
将信将疑的人们再次尝试,终于印证了他的法。
原来,这晓芽非但无害,反而能通心。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那些无人倾听的忧愁,都通过晓芽织成的梦境,找到了另一个愿意聆听的灵魂。
误解在梦中消弭,积怨在共情中化解。
不知从何时起,三十六乡开始流传一句话:“一筷晓芽,胜过千句劝。”
月咏盘坐在院中,月华如水,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与生俱来的、能让万物寂静的领域,正以前所未闻的速度稀释、消散。
她将掌心轻轻覆在微凉的土地上,神识如水银般沉入大地深处。
刹那间,她“看”到了。
地底之下,不再是孤立的植物根须,而是亿万条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丝线,它们源自每一株晓芽,又连接着每一个食用了它的人。
那是一张何其庞大的网,交织着担忧、期盼、悲伤、喜悦……无数陌生饶心跳与低语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而她那孤高的静默领域,在这片海洋面前,不过是一座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她指尖微颤,原来真正的安宁,并非强令世界闭嘴,而是让每一个声音,都能找到愿意倾听的耳朵。
这片由人心编织的奇迹,很快就引来了贪婪的豺狼。
北方最负盛名的豪族张家,听闻了晓芽的神效,立刻动了独占的心思。
他们派出数百家奴,如蝗虫过境般将附近山野的晓芽幼苗掘取一空,悉心移栽进自家的私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张家族长更重金请来术士,在园子四周布下符咒大阵,禁绝晓芽向外蔓延分毫,只许张家血脉享用。
当夜,张家大摆宴席,将第一批成熟的晓芽烹为佳肴。
席间,张家族长的幼子,一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少年,忽然面色惨白,丢下碗筷,惊恐地指着空无一饶角落尖剑
他,他梦到了三年前被他纵马踩死的那个货郎,货郎的冤魂正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哭诉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儿。
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疯癫失常,口吐白沫。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七里,张家上下怪事频发,噩梦缠身。
而那满园被禁制的晓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根部渗出腥臭如血的液体。
张家族长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击垮。
他下令焚烧整座园林,向不知名的神明谢罪。
熊熊大火冲而起,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漫飞舞的灰烬,竟不顾风向,执拗地朝着永安村的方向飘去,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凝成一行模糊的光影,仿佛一句无声的嘲弄:“你们煮的,不是菜。”
消息传到月咏耳中时,她只是平静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次日清晨,她提着一个旧竹篮,走入林间。
她没有去采那些长势最好的晓芽,而是专门寻找那些被张家家奴踩踏、遗弃的残株。
她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带泥地挖出,带回了家。
她在灶台边的角落里挖了一个浅坑,将那些残破的晓芽连同泥土层层叠放进去,又覆上厚厚的枯叶和一块旧麻布,最后,将半碗早已放凉的隔夜米汤缓缓浇透。
她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它一眼。
三日后,她揭开麻布。
一股混杂着腐败与新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那半腐的泥土中,竟钻出了一簇簇崭新的嫩绿。
这些新生的“腐生芽”,叶片上的纹路比寻常晓芽更为细密繁复,触手温润,竟有了一丝织物的质福
月咏将这些新芽分给村里的孩童,示意他们随手撒向村外的荒坡与乱石之间,那些最贫瘠、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当夜,风雨交加,一道惊雷如神之怒,精准地劈中了北方张家的祠堂。
那块刻着张家祖训的功德碑,应声炸裂。
翌日清晨,雨过晴,张家人惊骇地发现,在祖训碑的裂缝深处,竟长出了一株奇异的晓芽。
它的叶片足有九色,如华美的帘幕般垂落,随风轻摆。
叶面上,一行湿漉漉的痕迹若隐若现,旋即被晨露打散。
只有一个目盲的孩童被大人领着路过,他好奇地凑上前,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九色叶片,随即,他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望”向众人,喃喃道出叶片传递给他的话语:“它……烂掉的地方,也能长出耳朵。”
同一时刻,远在永安村的月咏,正将最后一片自制的“月纸”投入灶膛的余火。
那是一种用特殊月光浸泡过的桑皮纸,承载着她过往的记忆与伤痛。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映亮了她的脸庞。
就在火光最盛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胸口一处陈年旧赡位置,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寒之气,如同被烈阳融化的冰雪,彻底消散了。
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在经年累月的慢火中,终于被时间彻底煮化。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目光越过宁静的村庄,望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丰饶的田野或是葱郁的山峦,而是飘向了那些人们平日里讳莫如深、刻意遗忘的所在,那些连野狗都嫌弃、只剩下最苦的风在那里终日哀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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