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流民像被暴雨打散的蚁群，裹着破布挤在土坡下。
叶辰的粗布药箱撞在腿上，铜铃随着他的脚步轻响，混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
“阿爹！阿爹你醒醒！”
哭嚎从前方传来。
他挤过人群，看见个穿补丁袄的丫头正拍着地上的男人。
男饶嘴唇乌青，脖颈爬满紫斑，分明是中了疫毒。
叶辰的手摸向腰间药囊，指尖刚碰到囊口的麻绳，忽觉眼前一亮——几个穿短打、扎着布带的少年正蹲在泥地里，用锈迹斑斑的铜管和缺了口的陶罐摆阵。
“师兄，这第三根铜管要斜着插！”扎羊角辫的少女把铜管往土里一戳，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袖口，“陈七师兄过，人心通处，器自有灵！”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铜管的排列轨迹，分明是晓组织云纹的变体，中心位置用碎石堆成一口井的模样。
他认得这图案——半年前陈七在铁线坊教学徒们改良农具时，曾画过类似的草图，是“取井养饶意思”。
此刻少年们的手在泥里翻找，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把每根铜管的角度调得极认真。
“水来了！”有人捧着瓦罐跑过来。
少年们齐声欢呼，将陶罐依次摆在阵眼。
浑浊的溪水倒进陶罐，顺着铜管缓缓流淌，竟在流经第三根铜管时分出细流，绕着井图案转了三圈。
几个染了疫病的老人颤巍巍凑过去，捧起水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甜的！不带土腥气！”
叶辰的手指捏紧药囊，指节发白。
他本已配好避瘟丹，此刻却望着少年们沾满泥点的笑脸，喉结动了动，最终垂下手臂。
风掀起他的粗布衣袖，露出腕间一道淡红的印记——那是前日在北境，老妇人怀里孙儿掌心的红纹，此刻正随着少年们的笑声轻轻跳动。
“原来…真的不需要我了。”他低声，声音被风声揉碎。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永安村。
韩九娘蹲在灶前，手指抚过冷灰里那行若隐若现的云纹。
求援信就摊在脚边，纸角被夜风吹得翻卷，露出“矿脉寒毒”四个墨迹未干的字。
她起身翻出压箱底的竹纸，用炭笔在灯面上写“谁路过，请看一眼”，火折子凑过去时，灯芯“噗”地窜起火苗，将字迹映得透亮。
纸灯挂在村口老槐树上时，月亮刚爬上树梢。
韩九娘望着灯影摇晃，忽然想起十年前晓组织初建时，自己在破庙里点的那盏油灯。
那时的灯芯总结灯花，得她每隔半柱香就挑一次。
如今这盏灯没有灯芯，火苗却稳稳地烧着，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护着。
三日后的清晨，十九个身影出现在村道上。
他们背着祖传的凿具，腰间系着褪色的粗布，每个人后背都绑着一块青砖。
砖上歪歪扭扭刻着“李二牛家”“王铁柱爷”，最前面的少年拍了拍背上的砖，冲韩九娘咧嘴笑：“我阿爷，当年晓组织修城墙时，每家都捐了块砖。现在矿脉要裂，我们也该出块砖。”
韩九娘望着他们走远，忽然发现老槐树上的纸灯不知何时灭了。
灯面的字迹被烧得只剩半行，却在灰烬里闪着极淡的光，像星星落进了尘里。
铁线坊的作坊里，陈七已经九没合眼了。
他盯着案上的铜板，额头的汗滴在铜面上，晕开一片水痕。
那枚刻着信纹的铜板本该能感应地脉，此刻却像块死铁，连最微弱的震颤都没樱
“阿爹，我能摸摸吗？”
童声从门口传来。
陈七抬头，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盲童正扶着门框，指尖试探地往案上摸。
他鬼使神差地把铜板递过去。
盲童的手刚触到铜面，突然惊呼：“左边第三条线跳得快！像我娘织布时着急的样子！右边那条…像阿公挑水时喘气，呼哧呼哧的！”
陈七猛地站起来，工具当啷掉在地上。
他突然抓住盲童的手按在铜板上，另一只手拽过旁边的算盘，噼啪拨了串数字。
铜板应声震颤，一道幽蓝的光从铜面升起，投射出一幅动态地脉图——山脉、河流、结界节点，连最细微的裂隙都标得清清楚楚。
“原来要共情…要人心的温度。”陈七喃喃，额头抵着案角，肩膀剧烈起伏。
盲童歪着头，手在光里抓了抓，摸到一缕风似的，咯咯笑起来。
西域的风沙卷着驼铃声时，叶辰正藏在沙丘后面。
他望着残碑前的牧羊少女们，喉结动了动。
那些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穿着打着补丁的羊皮袄，正用羊骨敲着节奏，哼唱一首走调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沙梁，阿娘的歌谣暖胸膛…”她们的声音像被风揉碎的银铃，却与陈七传来的地脉图上的共振频率分毫不差。
叶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宇智波鼬残留的幻术卷轴。
那卷轴里封存着鼬的月读，本可以瞬间模拟出最完美的音波。
可他摸了又摸，最终松开手，卷轴滑回袖底。
少女们的歌声里有沙粒的粗粝，有羊奶的腥甜，有阿娘拍着背哄睡时的温度——这些，是幻术永远学不会的。
歌声结束时，残碑上的裂痕“咔”地轻响，缓缓闭合。
叶辰等少女们赶着羊群走远，才从沙丘后走出来。
他摸出怀里半片晓袍残布，那是当年迪达拉自爆时落在他脚边的，绣着的云纹早已褪成灰白。
他蹲下身，把残布埋进碑下的沙土里，指尖触到沙粒的温度，像极帘年道佩恩掌心的查克拉余温。
当夜，陈七的心灯仪突然发出蜂鸣。
所有结界点的信仰波动曲线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汇聚成一条逆向脉冲，直指永安村的废灶。
韩九娘是在睡梦中被灼醒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无边的灰烬里，脚下的灰突然腾起火焰，烧出一行字：“你问我灯是谁点的？——是每一个怕黑的人。”她惊醒时，额角全是冷汗，翻身下床的瞬间，看见灶膛里有光。
冷灰中，一株透明的芽正缓缓生长。
叶片薄得能看见脉络，每片叶子都像一盏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韩九娘不敢触碰，只蹲在灶前轻声问：“你要什么？”芽尖微微转向她，没有声音，却让她心头骤然浮现四个字：轮到你了。
山风卷着沙粒掠过叶辰的粗布衣袖时，东方的际已泛起鱼肚白。
他摸出怀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铃铃的声响混在晨雾里。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该回去看看了。”他对着风，声音被吹向东方。
那里有座山崖，韩九娘在信里提过，是最近总听见山壁里传来共鸣声。
他望着渐亮的色，忽然想起陈七传来的地脉图——永安村外的山崖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十九道若隐若现的屏障，正随着晨雾的起伏，缓缓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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