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下那团光颤过之后,韩九娘的睫毛上又结了层新的冰壳。
她跪得太久,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却仍固执地伏低身子,几乎要贴住冰层——那里有个淡得快要看不见的轮廓,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正从雪下的冻土中一点点浮上来。
是叶辰的身形。
他的肩线还在,却薄得透光,像是用月光裁的纸人。
韩九娘看见他胸口位置有一点幽蓝的光焰,豆粒大,在冰寒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五十年前她蹲在焦土上,看那个穿破边军甲的年轻人用忍术生起的第一堆火。
那时他“先把粥熬稠了”,现在这团蓝焰,该是月咏那丫头的太阴玉佩最后一丝灵息吧?
她想,手不自觉抚上胸口的红布包——里面装着火折子烧剩的灰,此刻正烫得惊人,仿佛在替那个总“不必相认”的人,同她做最后的体温交换。
“别急着走。”她从怀里摸出粗陶碗筷,碗沿有一圈磕痕,是她昨夜在灶前补了半宿的。
碗底还沾着灶灰,混着米酒的甜香,她轻轻放在冰层上,“当年在回弯口,你蹲在焦土上画圈,要给逃难的百姓搭个歇脚的地儿。现在这圈早画大了——东边商队的马帮歇脚处有热粥,西边矿山的矿工棚里有暖灶,连南境那些讲究的世家,也开始在门廊下设施饭桶了。”
蓝焰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歪的烛芯。
韩九娘喉咙发紧,伸手去碰冰层,指尖传来的寒意刺得眼眶发酸。
“你总不想被人记住真名,”她的声音裹着冰碴子,“可你看——”她扯了扯斗篷,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针脚,“守灶人新收的铃,教她补碗时总‘要像零大人教的,缺口处要磨圆些,别扎手’;明炉堂的陈七,铸碗时非‘零大人过,陶土要和三遍,第一遍去杂质,第二遍养脾气,第三遍才肯见人’。”
冰层下的轮廓突然颤了颤,原本淡得要散的身形,竟凝出几分清晰来。
韩九娘看见他眼尾的弧度——和五十年前在边军帐篷里,他第一次用影分身帮老卒熬药时的笑,一模一样。
“咔嚓——”
极北的风突然卷起雪粒,打在冰窟口的冰棱上,碎成细针。
韩九娘被吹得偏过头,再转回来时,那点蓝焰正急剧收缩,像是要被雪吞了去。
她慌忙扯开衣襟,把红布包按在冰面上:“火折子灰还热着!月咏的玉佩灵息……”话没完,就见蓝焰猛地一跳,竟顺着红布的经纬线,在冰层上爬出一道细弱的银线。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南境明炉堂。
共炊鼎的铜身突然震了三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敲了心口。
陈七正蹲在鼎前调试新铸的碗模,掌心的陶土“啪”地掉在地上——他看见鼎中沸腾的铜液里,浮起四个血字:北雪断联。
“传百匠!”他扯下围裙甩在案上,腰间的铁锤撞得鼎壁当啷响,“取心火传讯的千只碗模,按十七坊方位摆成北斗阵!”话音未落,已有学徒捧着漆盒冲进来,盒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千只素白碗模,每只碗底都刻着极的坊名。
陈七抄起最中间那只,蘸了鼎火在碗心画符,火星子溅在他手背,烫出一串红泡,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快!把鼎火分引各坊,我要看到极北冰窟的实时影像!”
当最后一坊的碗模接上共鸣网络时,共炊鼎里的铜液突然平静下来。
陈七屏住呼吸,就见鼎中浮出画面:雪地里跪着个老妇,鬓角的白霜比雪还亮,她面前的冰面上摆着粗陶碗筷,冰层下有团幽蓝的光,正随着她的话明灭。
“是韩九娘。”陈七的声音发哑。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偷师的铁匠,被赶出明炉堂时,是韩九娘端着一碗热粥堵在巷口:“零大人,手艺是活的,该长脚走出去。”后来他重入明炉堂,把这句话刻在了每只碗底。
此刻鼎中的画面里,韩九娘正撕下《护饭印》最后一页,投入火郑
陈七盯着那团火,瞳孔骤然收缩——火焰里没有忍术符文,没有晓组织的红云标记,只有跳动的烟火人间: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围在灶前,听老妇人讲“从前有个穿晓袍的叔叔,教我们熬稠粥”;挑着担子的货郎在风雪里敲着铜铃,担子一头是热馒头,一头是修补好的破碗;矿山里的矿工举着新铸的陶碗,碗里的羊肉汤腾起白雾,模糊了他们黧黑的脸。
“原来你从没想建什么组织。”韩九娘望着火焰,突然笑出了声,眼角的泪却在风里结成冰珠,“你只是想让下人,都能安心吃顿热饭。”
冰窟里的蓝焰猛地炸开,又倏地坍缩成一点。
叶辰的身形开始化作光尘,金红夹杂着幽蓝,像被揉碎的星子,却被从冰层下窜出的银线缠住——那些银线陈七在鼎中看得分明,是地脉里流动的灵息,此刻正顺着光尘的轨迹,往大陆四面八方延伸。
“神话级声望……”陈七喃喃重复着系统日志里那个传级的名词,忽然抓起案上最后一块秘传铜板,那是记载着明炉堂三百年不传之秘的“铸魂诀”。
他手腕一翻,铜板砸在鼎沿,“当”的一声裂成两半。
“今日起,明炉无师徒,只有学徒!”他跃上铸台,声音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无秘技,只有手艺!”台下百匠面面相觑,有老匠师想开口,却见陈七抄起烧红的铁钳,夹起一块废铁扔进炉里:“跟我学!用废铁铸碗,比新铁多敲三遍;用灶灰净水,要顺时针搅七圈——这才是零大人教的‘晓’之道!”
话音未落,已有学徒跟着冲进锻铁房,锤子敲打声、风箱拉动声,瞬间填满了明炉堂的每道砖缝。
冰窟里,韩九娘看着光尘被地脉银线牵引着渗入雪地,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她刚成为守灶人,跟着老守灶去回弯口施粥,正撞见叶辰用神罗征轰散兽潮,浑身是血地跪在焦土上,用刀尖画了个圈:“就这儿吧,搭个棚子,让逃难的能喝口热粥。”
此刻,光尘散尽前的最后一刻,那点蓝焰突然又亮了一瞬。
韩九娘看见雪地上有根半透明的手指虚虚一勾,划出半个弧线——和当年回弯口焦土上的痕迹,分毫不差。
她没有阻止,只是将那副粗陶碗筷轻轻推到弧线起点。
“路你已经走了,”她对着渐渐消散的光尘,“接下来,换我们转弯。”
风卷着雪粒扑进来,瞬间掩埋了雪地上的痕迹。
韩九娘裹紧斗篷站起身,这才发现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她扶着冰窟的石壁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
而在大陆的各个角落,正在熬粥的灶火突然同时跳动一下,像是有人隔着三千里风雪,轻轻碰了碰灶膛里的柴火。
极北的风雪依旧呼啸,韩九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冰原尽头。
南境明炉堂外,陈七带着百匠支起的铸碗摊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有老妇抱着破碗来修,有孩童踮脚看打铁,连路过的商队都停了车,车夫搓着冻红的手问:“能给俺也铸只碗不?要大点的,装得下热汤。”
不知过了多久,山村的村口飘起了炊烟。
铃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风雪里有个枯瘦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挪过来,斗篷上结满冰碴,双目像两口干涸的井,却在看见村口那盏永远不灭的灶灯时,轻轻颤了颤。
铃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手边的汤勺。
喜欢开局召唤佩恩,我创建晓组织请大家收藏:(m.183xs.com)开局召唤佩恩,我创建晓组织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