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乡试放榜后数日，依照古礼，江海省巡抚衙门及学政衙门共同于贡院明伦堂设下鹿鸣宴，为新科举人们庆贺，并让新科举人们谒见主考、学政等一众考官。
这一日，明伦堂外旌旗招展，堂内张灯结彩，布置得既庄重又喜庆。
新科举人们身着崭新的襕衫，头戴方巾，个个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自豪。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与士子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
王至诚如期而至。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在一众或激动、或矜持的举人中，显得格外沉静从容。
但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以及文武双举人（且皆名列前十）的光环，让他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很快，他看到了沈文渊。
沈文渊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衫，虽依旧清贫，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让他整个人气质大变，那份深藏的才华仿佛终于得以透出锋芒。
他见到王至诚，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至诚兄！”
“沈兄，恭喜高中！”王至诚微笑着还礼。
第三名，已是极高的成绩。
“全赖至诚兄再造之恩！”沈文渊语气诚挚，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若非王至诚雪中送炭，他恐怕连考场都进不去，何来今日荣耀。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顿生，很自然地并肩站到了一处。
林文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们身边。
三人形成了一个圈子。
此时，主考官礼部右侍郎周书易、本省提督文学政付文才，以及巡抚、布政使等一众省垣大员缓步入场，堂内立刻安静下来，众举人纷纷躬身行礼。
周书易是李初昭在朝中的得力干将之一，此次主持江海乡试，既是李初昭扩大影响力的举措，也负有暗中观察、拉拢本届优秀举子的任务。
(周书易是和运先生一起到的江海省，只是到了江海省后分头行动罢了！)
宴会循古礼进行，奏《鹿鸣》之乐，行谒见礼，簪花饮酒。
周书易作为主考官，发表了例行的训勉之词，勉励新科举人们忠君爱国、勤勉任事。
他言语得体，面带微笑，但目光扫过王至诚时，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相比之下，文学政对王至诚的关注则更为明显。
他在训话时，特意提到了“真才实学”与“文人风骨”，目光几次落在王至诚身上，似乎意有所指。
待到众官与举人自由交谈时，文学政更是特意招王至诚近前话。
“至诚，你的文章，本官细细看过了。”文学政捻须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位留心注意的官员和举人听到，“锋芒锐利，切中时弊，确是好文章。只是……这科场之上，乃至日后为官，刚过易折的道理，你要细细体会。”
这话似是勉励，又似是劝，更隐含着一丝未能尽力维护的解释。
王至诚恭敬行礼：“学生谨遵学政大人教诲。文章乃心之声，学生只是直抒胸臆，未曾多想。能得中第七，已是主考大人与学政大人抬爱。”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文章的特点，也表达了对结果的接受，给足了双方面子。
文学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复杂，随即点零头。
王至诚终究还是没有表达出向他靠拢，甚至拜他为师的意思。
也是，以王至诚文章中体现出来的风骨……
不过，资再高，风骨再傲，还是需要资源，需要老师……
文学政拉拢王至诚的心思其实并未完全熄灭，他虽然觉得此子有些“不听话”，但其才华和潜力实在惊人，尤其是还有武举功名在身，实属异数。
既然王至诚暂时无意，那就先让他沉淀沉淀吧！
待被社会教育后，他自然会明白有个高官作为老师，有个派系可以依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这样想着，文学政转头看向沈文渊，笑道：“文渊亦是难得，云林才子，厚积薄发，文章老成持重，正气凛然，得此经魁，实至名归。”
他特意点了沈文渊的籍贯和“正气”，其中未必没有暗指姚家旧事，以示对清流正气的支持。
这沈文渊，便是文学政在此次科考中，与周书易博弈妥协后，成功推上前三的“自己人”（周书易打压了王至诚，为平衡妥协，给了文学政一个面子，将沈文渊放在邻三这个显眼位置）。
一如本届解元是周书易看好的人，但第二名亚元却是文学政和崔琰一派看好的人一样。
江海省，到底是崔琰老家所在，是崔琰的基本盘之一。
就算如今崔琰在与李初昭的斗争中暂时处于下风，让李初昭的龋任了本次江海省文乡试的主考，但崔琰派系在江海省的底蕴仍在。
哪怕是主考周书易，在此次文乡试中也不得不与崔琰派系相互妥协。
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朝代，政治都是妥协和平衡的艺术。
不然，沈文渊虽然资出众，但被打压五年，又无名师教导，更无家世背景，如何能进前五？
当然，就算没有文学政的推荐，以沈文渊的才学，得中还是一定能得中的，而且名次还不会低。
最起码也是中上游名次。
但是，第三……
沈文渊，也是本次学政衙门挑选一些试卷誊抄张贴后的又一个议论中心点。
所不同的是，大部分文生觉得王至诚的排名低了，却觉得沈文渊的排名高了！
对沈文渊的议论和质疑，也是主考周书易那么轻易同意闹事考生，将一些试卷誊抄张贴公开的真正原因所在。
不得不，周书易的这一目的，是圆满达成聊！
“多谢学政大人抬爱！学政大人之恩，学生铭记于心！”沈文渊闻玄歌而知雅意，当即对文学政感激道。
不得不，五年低谷，磨掉了沈文渊的文人风骨，却也让沈文渊对人情世故越发敏锐。
看见沈文渊的态度，文学政心中越发满意起来，深觉他的选择没错，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看看，看看，被社会教育敲打后，曾经傲骨凌然的沈文渊也变得识趣了！
沈文渊用了五年变得识趣，那么你呢？王至诚！
想到这里，文学政暗暗打量了王至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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