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昭元年二月·丹凤楼上
乾昭元年的第一场雪，在正月晦日夜里悄悄落完。
雪停时，长安城被裹成一片素白。
二月朔日，大朝会。
色未明，百官已列队丹陛。
关陇十六姓的紫袍老臣跪在最前，白发与雪同色；
寒门进士的青袍新贵站在后列，袖手屏息。
李承乾高坐含元殿，冕旒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命内侍宣读立后诏书；
第二，赐座崔昭于御阶之侧。
诏书一出，殿内炸开了锅。
老臣韦挺捧笏跪阶，声如裂帛：“陛下！清河崔氏，世食魏博千户，门生故吏半在河北。若立崔女为后，则崔家三公子尚主，五从叔领兵，外戚之势顷刻如山！
太宗皇帝以关陇定下，正恐山东门阀尾大不掉，临终犹削其封邑。今陛下初践祚，便引崔氏入椒房，是复置一‘河北朝廷’于后宫！
祖制有云：‘后宫之宠，不得逾勋旧；外戚之权，不得干庙算’。崔氏之贵，贵在大唐之上，此非母仪之福，乃国柄之蠹！
老臣今日，非争崔氏之贤愚，乃争大唐之姓李还是姓崔！”（群臣顿首，齐声）
“请陛下割私情，以社稷为姓，勿以崔氏为后！”
一句话，十六姓齐齐跪倒，哭声震。
殿柱嗡嗡作响，仿佛也被这哭嚎撼动。
李承乾端坐不动，只抬手，示意内侍再读第二道诏书：
“摊丁入亩，试点两京十三州，一年为期。”
哭声顿了一顿，旋即更高。
寒门进士却悄悄挺直了脊背。
崔昭着绛红翟衣，缓步下阶。
她先向老臣们福身，声音清越：
“诸公忧心，昭知。”
她转身，命人在殿前竖起两块巨板：
左板写着“旧法”，右板写着“新法”；
每块板上都密密麻麻列着田亩、丁口、税粮的数目。
旧法之下，田连阡陌者，一年纳粮三千石；
新法之下，同一人，只纳一千石，
但新增田亩，一律按新法，每亩加税。
民一算，自家十亩薄田，反可少交三斗；
世家一算，自家万亩良田，竟要多交万石。
殿内算盘声此起彼伏，像骤雨。
崔昭当众立誓：
“立后受阻，新法即刻搁置；
立后得成，一年之内，推行全国。”
寒门进士齐声应和，声音压过了老臣的哭嚎。
韦挺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不出来。
午后，雪化，长安街头却更热闹。
国子监三千学生，青衿如云，聚承门，
高举白幡，上书“请立崔后”。
西市商贾抬着万民折，折上密密麻麻按着手印；
城郊农夫挑着新收的麦穗，堆成山，
高唱“新法好，崔后好”。
呼喊声如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震得朱雀大街石板微颤。
李承乾牵着崔昭，登上丹凤楼。
俯瞰人海，他朗声道：
“看，这就是民心！”
声音不高，却随风传遍九衢。
老臣们站在丹陛下，仰头望去，
只见帝后并肩，红衣如火，
背后是万家灯火，脚下是汹涌人海。
他们第一次感到，
数百年高门世家的根基，
竟被一个女人一句话撬动。
当夜，十六姓家主密议于韦府。
韦挺晕厥未醒，由长子韦安石主持。
密室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灰败的脸。
“崔氏以新法为刃，割我等之肉，补寒门之腹。”
“立后若成，新法推行，我等十年之内，必元气大伤。”
“可如今民心汹汹，如何挡？”
韦安石咬牙：“暂避锋芒，留下伏笔。”
他取出一只漆盒，盒中是十六姓联名血书，
誓与崔氏不共戴。
血书被锁进密室，
像一把钝刀，藏在黑暗里，等待下一次出鞘。
而此刻，他们只能低头。
次日早朝，十六姓联名具表：
“请立崔氏为后，以安民心。”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李承乾高坐，唇角微扬，
只回了四个字：“准奏。”
夜深，雪又落。
东宫偏殿，红烛高烧。
李承乾替崔昭揉腕，指腹带着薄茧，动作极轻。
“疼吗？”
崔昭轻笑，声音像雪落瓷盘：
“疼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抬手，指尖点在他掌心，
“陛下，当年你要护我，今日我护你，
护这江山，护这下寒门。”
李承乾握住她指尖，放在唇边轻吻。
窗外，万家灯火，
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两人并肩而立，
第一次真正感到，
皇位与下，已握在手郑
雪落无声，
却似万民同呼：
——崔后万年，大唐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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