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青川县夜市的卤味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
陆阿春顶着睡意，蹲在第一个“合规香炉”前，戴着老花镜，心翼翼地数着里面那堆灰烬。
她眉头紧锁，因为她发现，昨晚有人违规了——炉子里不仅有一整支烧到底的香，灰烬中央还残留着焦黑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乔哥保佑我中彩票”。
陆阿春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她迅速将香炉盖上，拎起铁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乔家野的屋子。
彼时，乔家野正揉着宿醉后的太阳穴，听到“砰”的一声，香炉被重重地蹾在了他面前的木桌上，里面的灰烬都跟着颤了颤。
“乔家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陆阿春叉着腰，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度，“你定的规矩要是没罚则，这些人迟早给你烧出个庙来！不是好不念咒不喊名吗？这都开始求财求色了！你乔神要是真能保佑中彩票，还用得着在这摆摊？”
乔家野被她的怒火震得精神了一点。
他揉了揉眉心，低头看向那堆香灰。
细密的灰烬之中，那块焦黑的痕迹格外醒目。
他凑近了些，忽然心头一凛——那焦黑的形状，分明就像一只被困住的手，正努力地想要从灰堆里爬出来，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挣扎的弧度。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下一行字，递给陆阿春：“它想借香火重生。”
陆阿春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到嘴边的责骂也吞了回去。
她知道乔家野口中的“它”是指什么，那是自打这夜市里出现异象后，一直在暗中窥伺的“影子”。
这时，高青推门而入，她的脸色也带着一丝凝重。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平板电脑摆到乔家野面前。
屏幕上，过去七十二时的监控画面、叠加的“信仰热力图”以及“影子活动轨迹”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你看，”高青指着屏幕，语气冷静而快速，“每当有人违规喊名祈福，西巷角落的阴影温度会骤降3.7摄氏度，并且，墙上的炭痕会自动重组为扭曲的人脸。而那些按照你规矩焚香的人，只会触发轻微的光晕波动，就像某种‘认证通过’的反馈。”
她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坚定：“香火本身无害，但‘索取式祈祷’会喂养它。你的规则不是形式主义，是防火墙，是我们为这片夜市筑起的防护网！”
乔家野盯着那张热力图良久，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和阴影，仿佛是众生愿力与异变力量的无声角逐。
他忽然撕下一页纸，在本子上写下新的指令，递给高青：“以后要点香？先考试。”
当中午，“三无产品铺”前的红漆木案再次被搬了出来，但这次上面不再是混乱的供品，而是整齐地摆放着一张张油印的《静坐须知》。
陆阿春也被乔家野正式任命为“香火合规办主任”，戴着老花镜，坐在摊位前，一脸严肃地监督着。
“心愿岗前培训”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夜市里传开。
凡是想要在灯下焚香祈愿的人，都必须先到陆阿春的摊位领取《静坐须知》，并完成三项任务：
第一，在卤味摊那盏昏黄的灯下独坐满一时，不得玩手机，不得打盹，静心沉思。
第二，写下自己近三个月做过的三件好事，必须具体到时间地点人物，不能含糊其辞。
第三，抄一遍摊布上的“守门人四规”，务必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就是想求个姻缘，至于这么麻烦吗？”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抱怨道。
陆阿春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锐利：“姻缘不是上掉下来的！静心一时，想想自己配不配得上好姻缘！写三件好事，看看你有没有付出过真心！抄规矩，是让你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像个严厉的教导主任，对每一个前来“考试”的人都严格把关。
“你上周偷拔人家电动车充电线也算善事？滚去重做好事再来！”她毫不留情地将一个企图蒙混过关的年轻人轰走。
消息很快传到了网上，网友们纷纷调侃：“乔哥这是从卖假古董转行当考官了？”“许愿还得持证上岗？这波操作太秀了！”“乔哥的套路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可奇怪的是，那些通过考核，真正静心反思并完成了任务的人，家中次日竟普遍出现了微妙的好转：常年失眠的老张他睡了个香甜的整觉，梦里都是年轻时的笑脸；抑郁的初中生明竟然主动吃完了饭，还跟爸妈了几句话；就连夜市里那只常年警惕的流浪猫，也开始亲近那些完成考耗摊主，温顺地蹭着他们的裤腿。
高青密切关注着这些变化，她发现那些经过“岗前培训”并成功点香的人，他们身上的“信仰热度”与普通民众的“求神拜佛”产生了本质的区别。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内敛的力量，像是一道道细微却坚韧的光束，将夜市的“结界”稳固地支撑起来。
当晚子时，监控再次捕捉到关键的一幕。
一名中年男子怀揣着一支香和火柴，神色鬼祟地偷偷摸向乔家野的摊位。
他没有经过任何“岗前培训”，显然是想投机取巧。
他刚划着火柴，准备点燃手中的香时，巷口的灯光忽然剧烈地忽明忽暗起来。
那道模糊的影子出现了，它并未直接阻止男子，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墙上乔家野写下的“违者断联”四个字。
火柴瞬间熄灭，男子手中的香炉竟然结了一层薄霜，瓶身上赫然浮现出两个扭曲的字：“拒接”。
他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中的东西，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高青反复回放着这段视频，她注意到影子在整个过程中动作异常僵硬，仿佛不是自主行动，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制执行着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它现在不是自主行动，乔哥。它在执行你立下的程序。”
深夜，夜市恢复了寂静，乔家野独自一人来到卤味摊那盏灯下。
他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来的旧账本，轻轻地放在膝上。
翻开一页空白的纸，他用母亲教导的，工整而一笔一划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愿有所归，非归于我，归于人心当有的光。”
写完，他将纸张心翼翼地折成一只的纸船，然后放进一个“合规香炉”里，用火柴点燃。
纸船在香炉中缓缓燃烧，火焰升腾而起，带着他写下的那行字，向上，向上。
就在火焰升起的瞬间，四周七座合规香炉同时轻微地颤动起来，炉中的灰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飘起，在空中形成一道短暂而完美的弧形屏障，将整个夜市的中心包裹起来。
远处，西巷深处的影子伫立不动，它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道光弧之上。
许久之后，它竟缓缓地单膝跪地，用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细长铁丝，在地面上刻下一个字——“诺”。
乔家野望着那个字，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他再次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句：
“你们拜的不是我，是我给你们立的规矩。这比当神，痛快多了。”
他熄灭了卤味摊的灯，夜市再次陷入黑暗，但那七座“合规香炉”中，细微的火星却仍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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