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
慕容婉昔日所居的“暮雪阁”内，陈设精致。
慕容婉身穿湖青色的软缎，头上只有一根手工雕刻的玉兰簪，细看可看到雕刻者的笨拙。
她安静正对窗抄着佛经，一字一句抄写得工整。
木兰端着茶盏，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强撑的欢欣，声音却心翼翼。“姐，您休息一下吧，您这样夫人会担心的...”
话未完，便听到阁外隐约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却因激动而清晰可闻的议论声——
“你听了吗？顾将军他...他真的....”
“我骗你干嘛！如今大街巷已经传遍。顾将军用所有战功，只求两件事！一是求陛下为他与那个叫阿音的女子赐婚，二就是…就是求陛下做主取消与咱们姐的婚约！”
“老爷气得当场揍了顾将军一顿，听脸都肿了！”
“那是他活该！咱家姐是多好多诗书达礼的人，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咱们姐。”
“嘘！作死啊你，这么大声。被姐听到，该伤心了。”
“哐当——”一声脆响！
木兰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猛地扭头看向窗边的姐。
笔尖一顿，饱满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团污迹，毁了整篇工整的字迹。她却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团墨迹，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木兰，阿凛他要与我退婚？”
木兰忍住眼里的湿润，安抚道。“姐…不是的…您听错了...您别听.”
可慕容婉仿佛听不见她的安抚，她依然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尖却冰凉僵硬得如同冬日屋檐下尖锐的冰凌。她的视线仿佛穿过那团散开的墨点，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炽热的承诺疯狂地涌入脑海——
“婉儿，待我此番出征归来，必以敌军首级为聘，以万里山河为礼，向陛下下旨赐婚！我顾凛要风风光光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傻阿凛，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我会祈求神佛，让佛祖保佑我的阿凛完好无损平安归来。”少女清冷的声音带着对爱人平安的期盼。
少年动作温柔的为少女拂过鬓边的发丝，眼神亮得灼人。“等我拿了军功，陛下什么赏赐我不要，只求他给我们赐婚！到时候，我的婉儿必是最威风凛凛的将军夫人！婉儿，阿凛此生唯你一人。”
“...三媒六聘...”
“...将军夫人...”
“...此生唯我一人...”
慕容婉嘴里不断地重复呢喃着曾无数次在自己脑海中的承诺，她的心就如同那茶盏一般，碎裂成一片一片。
她不懂，为什么他以浴血搏杀换来的军功所求的“赐婚”，不是她…而是那叫阿音的女子。
而那句他曾许诺“唯我一人”的诺言，此刻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将她所有的等待与坚持，一寸一寸扎进她的心口。
忽地，慕容婉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指节泛出青白色。而她的脸色瞬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木兰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紧紧抱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姐！姐您别这样！哭出来…求您哭出来好不好？顾将军他是负心汉，他不值得您这样....来人！快去叫府医！”
庭内侍从听到木兰的呼唤，赶紧回应道。“木兰姐别急，我这就去叫大夫！”
木兰的声音哽咽，不知所措地抱着姐。“咱们不想了…再也不想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把那些乱嚼舌根的都打出去…”
慕容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木兰怀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木兰的衣襟。她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发出剧烈而又压抑的颤抖，泄露了那几乎将她溺毙的悲伤。
窗外艳阳高照，而室内却冷得像凛冬一般。
原来他挣来的赫赫军功，真的用来换取陛下的恩赏——却是用来将她彻底碾碎，一点一点地将她凌迟。
阿凛，你骗了我，骗了我.......
“陈大夫，婉儿如何？”慕容夫人紧张地守在慕容婉的床前。
“姐脉象弦涩，如轻刀刮竹，似春雨滞檐。敢问夫人，姐可是常觉胸肋胀闷，喉间如梅核梗阻，吐之不出，咽之不下？”陈大夫收回搭在慕容婉的腕间的三指。
姐的情况她最清楚，木兰越过自家夫人着急地回答大夫。“姐这两年里日日青灯古佛，且胃口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候身子不爽的时候也会时常胸闷。初春和初秋更是容易犯咳疾，每次入冬都会容易风寒入侵泛起高烧。”
“木兰！这...你怎么不和我？我每次去见婉儿的时候，为何不曾看到婉儿有恙？”慕容夫人着急地看着木兰。
木兰哽咽了一下，“姐她离开老爷夫人已是不孝，不敢再让老爷夫人挂心。回来府上这段日子，姐吃得更少了有时候甚至不吃，晚上也只是睡个两三个时辰便醒了。”
听完木兰的话，慕容夫人早就泪如满脸。“我的婉儿，我的心肝。你这是要让为娘如何是好？”
“混账！都是顾凛这个混账！”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老爷，心口如同被钝刀磨过。“老夫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岂容他这般糟蹋！来人！叫上随从我们打上顾府去！为我婉儿讨个公道！”
“老爷！不可如此！你若真的上门，流言蜚语只会让我们的婉儿更加的难堪。而且还有宫里的娘娘，不可以我们家的事情牵连到娘娘与太子殿下。”
听着自己夫饶话，慕容老爷挫败地坐在太师椅上。“可是的我的婉儿，便只能忍下这口气吗？”
“万事还是待婉儿清醒后再做打算吧....抱歉，陈大夫让你看笑话了。”慕容夫人抹了抹眼泪，示意陈大夫继续。
清官难理家务事，大夫捻须长叹。“姐是七情郁结之症。观姐眉间川字深锁，想必是心事缠绵，肝气横逆犯及脾土。怨气缠肠则谷食不消，忧思困神则魂火渐衰——如今虽只表象为咳嗽乏力，实则五脏已如阴雨里的弦琴，宫商错乱矣。”
陈大夫提笔蘸墨，纸上游走龙蛇：“且服这疏肝解郁的方子，但药石终是外道。”笔尖微顿，抬眼看着慕容夫人，嘱咐道：“须得让姐放下心中的郁结，否则唯恐将来寿数有误。”
窗外忽有落花拂过，恍若一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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