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报告的墨迹还没干透，清风观的门槛就差点被一位不速之客派来的管家踏破。
来的是肃王府的管事，一位面团团、笑呵呵，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他递上一份洒金请柬，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奉我家王爷之命，久闻格致书院精于‘格物’、善测地。恰逢王府西郊‘沁芳园’年久失修，欲重新丈量规制，奈何园地崎岖，古木参差，寻常丈量手段难尽其详。王爷素慕新奇，特请书院诸位高才，前往一测，以展实学之妙。”
话的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一道“考题”，还是来自一位与徐阁老关系密洽素来看不惯“奇技淫巧”的宗室王爷的考题。那“沁芳园”是有名的地形复杂，假山叠石、曲水环绕，还有一大片然林地，极不规则。王府历年账册上对园子面积的记载都含糊其辞，只“约百二十亩”，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看书院的笑话——量出来了，若与旧数不符，便是“诋毁王府旧制”；量不出来或误差太大，便是“实学无用”。
送走管事，书院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是找茬来了！”苏婉清气得脸发红，“那沁芳园我听过，根本没法用步弓丈量！故意为难人！”
谢无忧折扇敲着手心，反而笑了：“有意思！王爷亲自出题，规格够高啊！这要是测准了，岂不是打了徐阁老和那些老古董的脸？”
墨十七愁眉苦脸：“可怎么测啊？那么大的园子，还有水有山……”
赵琰默默展开京城简图，找到了沁芳园的大致位置，眉头微蹙：“地形起伏，障碍物多，直接丈量确实困难。需要……间接测量。”
石磊从包袱里掏出几根新削的竹签和细绳，在地上摆弄起来，模拟着不规则图形。
林知理看着众人不同的反应，心中已有计较。这确实是个难题，但也是个绝佳的实践机会，能将他们学到的零散知识，整合起来解决一个复杂的实际问题。
“接下。”林知理一锤定音，“不仅要接下，还要测得尽可能精确，过程公开透明。”
“啊？”马代码有点慌，“山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府的人肯定盯着呢！万一出错……”
“科研允许出错，但要求诚实。”林知理道，“我们把每一步思路、方法、数据都记录下来，公开过程。只要方法科学，数据可靠，即便最终结果与旧数有出入，我们也有底气。这比一个完美的‘正确答案’更重要。”
她开始布置任务，仿佛这不是一次挑衅，而是一次正经的科研项目开题：
“赵琰，你负责总体方案设计和文定位。需要确定几个准确的基准点和方位角。能利用日影、星辰定位吗？”
赵琰思索片刻，点头：“可以选取园中几个固定高点或显着地物作为基准，利用简易象限仪测量太阳或北极星方位，确定主方向线。但需要晴，且夜间观测可能不便。”
“尽量利用白。”林知理转向墨十七和石磊，“你们负责地面测量工具。需要能测量角度、水平距离、甚至高差的工具。墨十七，你的水准仪和测距杆需要改进，适应复杂地形。石磊，你有什么想法？”
石磊闷头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用旧车轮和木框改的、带刻度的转盘，还有几个大不一的铅坠：“这个，可以测斜坡倾角。配合墨大哥的测杆，可以算斜距和平距。”
墨十七眼睛一亮：“对！还可以用重锤和视线法测那些假山和树的高度！”
谢无忧举手：“我呢我呢？我干嘛？去跟王府的漂亮丫鬟套近乎，打听旧账册的猫腻？”
林知理瞥了他一眼：“你负责外联和安全，与王府协调出入、勘测范围，确保我们的人不会‘意外’掉进池塘或者被‘突然倒下’的古树砸到。另外，协助苏婉清进行全程记录，尤其是影像记录——我们需要把每一步都画下来，或者……”
她看向马代码。
马代码会意，拍拍胸脯：“简易‘留影术’包在我身上！虽然成像模糊零，只能坚持几息时间，但拍个关键步骤够用了！原理是利用感光材料……呃，了你们也不懂，反正能留下影子！”
苏婉清的任务最重：设计统一的记录表格，汇总所有测量数据，现场绘制草图，并最终负责报告撰写。“我会设计一种‘网格叠加法’草图，”她自信道，“把园子划分成若干大网格，每个网格内记录地形特征和测量数据，最后汇总计算总面积，这样可以减少整体误差。”
计划周密，但真到了沁芳园，挑战才真正开始。
肃王爷果然“重视”，派了王府长史并一众仆役“陪同协助”，实则监视。园子比想象中还大，地形也更复杂。亭台楼阁、假山奇石、池塘溪流、古树名木，交错分布，几乎没有一块规整平地。
赵琰选定的几个基准点，不是被假山挡了视线，就是角度刁钻难以架设仪器。第一，光是确定一条准确的东西基线，就花了整整一上午，期间还因为王府仆役“不心”移动了标志物而返工一次。
墨十七和石磊的测量更是举步维艰。测假山高度，铅坠线总被风吹偏；测池塘宽度，需要涉水（冰冷刺骨）；测一片不规则灌木林的边界，几乎要钻进去，出来时头上挂满了枯枝败叶。谢无忧一边跟王府长史插科打诨，分散对方注意力，一边眼观六路，还真被他发现两个仆役试图在石磊的测量点上做手脚（悄悄挪动标记石块），当场揪住，笑嘻嘻地“请教”王爷这是何意，弄得那长史一脸尴尬。
苏婉清跟着跑来跑去，炭笔和本子就没停过，裙角沾满了泥，发髻也松了，却目光专注，将一个个数据、一张张简图飞快地记录下来。马代码则举着他那个笨重的“暗箱”（留影装置），瞅准关键步骤，比如赵琰用象限仪对星、墨十七测量悬崖似的假山断面时，猛地掀开盖布，一阵白烟（镁粉燃烧）和闪光后，在特制涂布上留下一个模糊但可辨的影像，把旁边的王府仆役吓得够呛，以为是什么妖法。
过程艰苦，笑话百出。谢无忧差点掉进池塘（被石磊用测量绳拽住）；墨十七的水准仪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撞倒；赵琰夜间观测时，被巡更的王府护卫当成贼，好一番解释；苏婉清的炭笔用断了好几根；马代码的“留影术”失败率高达一半，浪费了不少昂贵药材，心疼得他直抽气。
但一点点地，数据积累起来了。园子被分割成数十个大不一的几何图形组合：三角形、梯形、平行四边形、扇形，甚至还有几个近似椭圆和不规则多边形（这些用到了赵琰提出的“割圆术”近似和石磊的“细分求和”思想）。每一个图形的边长、角度、高差，都经过多次测量取平均，并记录了可能的最大误差范围。
七之后，测量结束。数据汇总到苏婉清那里，开始了繁复的计算。算筹摆满了半间厢房，草稿纸堆成了山。赵琰、谢无忧、甚至石磊都加入了核算队伍，反复验算。
最终，当苏婉清在报告上写下那个经过重重计算、考虑了误差修正后的数字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根据测量计算，沁芳园占地面积约为……一百零五亩七分三厘。上下误差不超过半亩。”
一百零五亩七分三厘！与王府旧账“约百二十亩”相差了将近十五亩！
“这……”墨十七咽了口唾沫，“差得也太多了吧？”
“旧账本来就不准。”谢无忧哼道，“我打听过了，那‘百二十亩’是开国时太祖赏赐时的约数，后来王府自己从没认真量过，历代修缮扩建都是估摸着来。”
报告连同详细的过程记录、数据表格、部分现场草图甚至几张模糊的“留影”，被郑重地送到了肃王府。
果不其然，王府炸锅了。长史带着账房先生，拿着多年的地契和模糊图纸，气势汹汹地来到书院“对质”，指责书院测量有误，诋毁王府产业。
林知理早有准备。她没急着辩驳，而是请对方坐下来，让苏婉清将测量报告和过程记录一份份展示、讲解。
“这是我们的东西基线确定方法，基于北极星方位角测量，这是当时的星图记录和计算步骤……”
“这是三号假山的高度测量，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互相验证，数据在这里，误差范围已标出……”
“这是池塘面积计算，我们将其分割为三个梯形和一个半圆形组合，这是分割示意图和每部分的测量数据……”
“对于不规则林地，我们采用网格法，每个网格内的树木投影面积做了估算和扣除，这是网格图和扣除系数明……”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方法透明，甚至承认了某些难以精确测量部分存在的较大误差。王府的账房先生本是老手，看着那些严谨的记录和层层推导，额角开始冒汗。他发现自己那些“祖传估算”、“经验判断”在这样系统的数据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长史还想强辩：“即便如此，尔等新法，焉知就比旧制准确？或许尔等仪器本身就有问题！”
这时，石磊默默搬出了他们使用的所有测量工具，当场演示校准过程，并解释了每一种工具可能引入的误差及如何修正。马代码甚至贡献了一点“私货”——一块从钦监流出的、标有标准刻度的铜尺残片，作为长度基准参照。
王府的人哑口无言。
最终，这场风波以肃王爷闷声收下报告、不置可否而告终。但消息却不胫而走。书院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科学测量法”，把一座着名的不规则王府园林量了个底朝，还跟传统估算差了十五亩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官场和学界。
务实者惊叹其法精妙，保守者恼恨其“多事”，更多人则是好奇：这些年轻人鼓捣的“格物”之学，好像……真能解决点实际问题？
而在清风观，赵琰对着那份报告，忽然冒出一句：“其实，若能有一张精准的、带有比例尺的‘地图’，许多测量和规划会方便得多……”
谢无忧眼睛一亮：“地图？这个想法好！咱们是不是可以……把整个京城测一遍？”
苏婉清看着自己完成的厚厚报告，虽然疲惫，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福她知道，经此一役，书院算是真正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投下了一块足够分量的石头。
涟漪，正在扩散。而那块来自沈墨轩的“战书”，也到了该正式回应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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