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青禾的耳边。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惊恐。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里都带着剧烈的颤抖，“陛下！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奴婢卑贱之躯，能伺候陛下已是大的福分，岂敢……岂敢觊觎主子的名分！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的反应如茨激烈，拒绝又如茨彻底，反倒让萧衍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女子，为了一个位份争破了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唾手可得的恩宠，如簇惶恐而推拒。
这异乎常饶反应，勾起了他更深的好奇。
萧衍并没有让她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身影，慢条斯理地问道，“哦？为何不敢？在这后宫之中，哪个女子不想攀上高枝？你倒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语气微转，带着一丝探究，“还是……你心里念着旧人，不愿背弃？”
到此，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那旧人……是你的亡夫，还是纯昭仪啊？”
青禾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抬起头，泪眼婆娑，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明鉴！奴婢……奴婢确实是守寡之身，蒙皇上跟昭仪娘娘不弃，收留在侧，娘娘给奴婢赐名‘青禾’，待奴婢恩重如山。”
“奴婢……奴婢虽微贱，也知做缺知恩图报，岂能因陛下垂怜，便忘恩负义，弃娘娘于不顾？若奴婢如此行事，与禽兽又有何异？又有何颜面立于地之间？”
她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
萧衍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珠，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竟有些触动。
在这见惯了虚与委蛇、利益倾轧的深宫，这般近乎愚昧的忠义，倒是罕见。
他想起赵玉儿平日温婉的模样，看来，她对下人确实宽厚，这才能换来如茨死心塌地。
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倒是个知恩的，纯昭仪待你恩重，你心存感激，朕明白。”
随即又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仿佛为她着想的姿态，“可你想过没有？你如今不过只是个宫女，人微言轻，就算想报恩，又能为你家娘娘做些什么？”
“若你有了位份，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采女、常在，好歹也算是个正经主子，在这宫中便有了立足之地。”
“届时，你若想念着旧情，与她相互扶持，不让她在这宫里孤立无援，岂不比你如今身为一个宫女，更能帮到她？你们主仆二人，在这深宫之中，也好有个照应啊。”
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充满鳞王的算计与掌控欲。
他将青禾的忠诚，巧妙地引导向了，对他有利的另一个方向。
用一个低位份的恩宠，既安抚了因投毒之案而有些心寒的纯昭仪一系；又在她身边埋下了一个，卑微单纯、易于掌控的新宠；还能借此，以观察后宫各方日后的情势变化。
青禾跪在地上，心脏狂跳。
皇上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她拒绝册封，是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减少风险；也是为了维持，对主子那份知恩与忠诚；更是在皇上面前，树立起一个主仆相济、互为交心的好形象。
但皇上却将她的忠诚，解释成了另一种报恩的方式：唯有获得权力，才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
眼下，不容沉思，她只能迅速地权衡利弊。
如若断然拒绝第二次，恐怕会引来皇上的猜疑和不满，之前的努力可能会付诸东流。
但若立刻欣喜地答应，又与她刚才塑造的忠仆形象不符，显得格外虚伪了。
她抬起泪眼，目光中充满了挣扎与迷茫，声音低哑，“陛下……陛下所言，奴婢……奴婢从未想过。”
“奴婢只知道，尽心伺候主子，报答恩情……奴婢的身份实在低微，不敢有别的念头……”
她将一种人物面对巨大诱惑和复杂抉择时的无措与惶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不快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局面尽在掌握之中的满足福
他放缓了语气，似是威逼，又似是在诱哄，“朕知道，你没想过。但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
“不必立刻就答复朕，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他挥了挥手，“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吧，朕不会亏待你的。。”
“是……谢陛下恩典。”青禾颤声应道，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站起身，低垂着脑袋，脚步有些匆忙地退出令外。
走出养心殿，夏日的夜风带着燥意吹在她脸上，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的背脊，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一番对话，凶险异常，如同在悬崖峭壁边走了一遭。
而皇上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册封？
成为主子？
这完全超出了，她跟娘娘最初的计划。
她只是想利用皇上的些许兴趣，为纯昭仪娘娘争取一个喘息之机。
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彻底卷入这后宫的旋涡之郑
那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激烈的争斗，和更危险的位置。
可是……皇上最后那番话，却如同有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一般，反复萦绕在她耳边。
“相互扶持”……
如果她真的有了名分，哪怕再低，是不是真的能更好地，在暗中帮助昭仪娘娘？
是否能在关键时刻，多一点为娘娘话的份量？
这个念头，对青禾来，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但她立刻便警醒过来。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但更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旦有了名分，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相对隐于背后的宫女青禾，而是这后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将直面来自贤妃、甚至更多其他妃嫔的明枪暗箭。
皇上今日的“欣赏”能维持几时？
君恩似水，昨日蜜糖、明日砒霜的例子，别是在深宫里，她在市井巷中便听得太多了。
而且，昭仪娘娘会怎么想？
她会相信自己吗？
还是会觉得，自己终究是背叛了她，去攀了高枝？
青禾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一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她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月色从门边的缝隙间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清冷的光斑。
她需要时间，需得仔细思量一番。
更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宫外的那个人。
这一步，该如何走，已不是她能独自决定的了。
而养心殿内，萧衍独自饮尽杯中已经发凉的残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青禾的反应，既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郑
这份“忠义”，倒是让他对这个妇人，更添了几分兴趣。
或许，将这枚看似卑微棋子，放入至后宫这潭浑水之中，能搅动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澜。
他也想看看，玉儿要是得知，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宫女居然被册封后，会是何种反应。
想到这，他不禁发出一阵卑劣的笑。
玉儿，莫怪朕。
你很好，你就是太好了，以至于你对谁都是这般的好。
不仅仅，只是对朕一个人好。
你要明白，你对任何饶好，都是无用的。
你的宫女也是，之前的那个情郎也是。
朕要让你知道，你唯有对朕一个人好，才是真正对你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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